美感的结构和功能   .6.

(三)向往与现实

   在机体部、感官部、中枢部三大部类中,游戏、艺术活动形

 态最复杂的是中枢部,人们关于文学、艺术的无数旷日持久的

论争、探索,大部分集中在它身上。我们在这里只能着重指出

中枢部游戏、艺术活动的这样一个尤为重要的特征,即:它的

游戏、艺术活动不仅具有一定的生理发展功能,而且可能发挥

某种范围极为广大,力量极为深沉,而机制又极为微妙的社会

进步功能。简要地说是这样的:中枢部的游戏、艺术活动主要

是以适宜运动节奏进行的,指向有直接兴趣目标的表象运动。

这种表象运动无论是其最低级形态——支离破碎的梦境,还

是其最高级形最——文学家的创造性想象,都有一个十分明

显的特点,即:它常常是指向那些人们所向往的事物及其理想

状态的,不管是在自觉中还是在不自觉中。当然,对这里的“指

向”一词不能做简单的理解,因为它似乎也常常指向那些人们

所厌恶的事物及其丑恶状态。然而,只要我们了解了人的情

感的两极性运动规律,我们就会知道,人们对丑恶的惊恐、哀

叹、冷嘲、控诉、鞭挞,正是人们对美好事物的追求激起的。人

们心中出现了光明的境界和新的价值标准,现实的凝滞和陈

腐才尤其变得不可忍受的。从这一角度出发观察文学,我们

就能理解:为什么有些文学作品几乎通篇都是愤怒尖锐、犀利

辛辣的对丑的暴露和鞭笞。不管作家自己是否清醒地意识

到——他的这些作品其实正是作为热烈的赞颂美的强大反作

用力而存在的,只是热烈追求美的另一种有力的表现形式。这

种表现形式由于符合人类情感相反相成的奇妙法则,往往尤

其雄沉有力、感人至深。悲剧给人们的崇高感受和喜剧导致

人们的"痉挛大笑"(别林斯基语),正来源于此。如果我们把

文学艺术比作一个追求美的人,那么,他的那些描写不理想的

世界的作品,可以看作他向后蹬的那只脚;而他的那些描写合

乎理想的世界的作品,可以看作他向前迈的那只脚。前者常

常表现为批判现实主义、悲观主义、现实主义,艺术形式常常

表现为悲剧、讽刺喜剧等等。后者常常表现为浪漫主义、理想

主义以及相应的艺术形式。而前后两者在创作手法上都可以

采取截取生活片断的写实,或运用巧合和虚构手法等等。

  社会中每一个成员个体的需要,都是按一定顺序发展上

升的。而由于社会的整体性、沟通性,造成了社会总体人群基

本生活发展层次的近似性。这就使社会中人们所向往的事物

及其理想状态的总体内容的发展,也不是杂乱无序的,而是按

着一定的历史、逻辑顺序上升的。这种总体内容一开始并没

有被人们清醒地认识到,它经常地在潜在状态中推动人们的

表象、想象运动,而人们就在这种表象、想象运动的具体形象

中渐渐意识到自己的历史进步要求和目标。作家艺术家常常

是首先将这种表象、想象发展组织成为完整集中的可见世界

(所谓"感性的显现");有历史感的思想家会对其中体现的"要

"和"目标"予以探讨和论证;改革家和革命家会给这种要求

和目标根据历史所提供的可能制定临世和立足现实的结构形

(所谓"理性的征伐")。想象运动就是这样帮助意识实现从

"潜在"向"显在"的飞跃的。而那愈益清晰的"向往事物"及其

"理想状态",其体现美体现得愈迷人,反衬丑反衬得愈强烈,

表现追求表现得愈忘我,展示未来展示得愈鲜明、绚丽、灿烂,

也就愈能燃起人民——这历史创造者行动的热望,从而变“批

判的武器"为"武器的批判"(马克思语,见《黑格尔法哲学批判

导言》),或者说变批判的行动为行动的批判,把理想变为现

实,推动历史前进。

   然而,想象却并不因此就止步不前。它又在以已实现的

进步为立足点,向前迈进,用形象勾画出更新的历史进步要求

和目标。这正如希腊神话所想象的一些征服自然力的具体内

容,可因历史和科学进步带来的实现而"消失"(马克思用语),

但想象的巨大空间却不会因此而空白。今天人类在科学幻想

中所勾画的对自然更宏伟更深刻的征服,便是例证之一。

   不过,不是任何"文学想象"及其作品都有上述推进社会

的功能的,只有遵循文艺创作的客观规律,文学的这种功能才

能真正存在,并因而也使自己成为真正的最深刻意义上的文

学。这里,问题的重要和微妙便我们不得不多化些篇幅。下

面我们就分三点作些探讨。

a·给自动以地位

  我们阐述了文学艺术活动的中枢游戏本质以后,也就面

临了这些文学艺术活动的自动性和自觉性,或者说是无意识

性和有意识性的问题。因为无论在机体部游戏和感官部游戏

中,这种自动性或无意识性都是很明显的。这些游戏的动力

的涌现仿佛是突然的、事先无法预计的;这些游戏的过程似乎

也是无须精心设计而可以随意完成的。如小动物的嬉戏追逐、

扑扑跳跳,动力既是突然涌现,方式也是即兴所至。幼儿的抓

抓摸摸的游戏动作,似乎也是这样。

  不过如果我们细加观察,就可以发现,这些游戏的动力固

然是内在涌现的、但是这些游戏的方式却不是在本能中安排

好的。有一个从后天尝试、在经验中习得的过程,是从大量的

动作尝试的体验中"挑选"巩固下来的。只不过这种"挑选"的

标准不是出于什么理性准则,而是凭自我感觉的好恶;至于这

"挑选"工作的进行,也不是由动物有意识进行,而是由神经

自动进行的。当动物在内在冲动的推动下活动起来后,作出

各种动作,其中有些动作使动物得到一种快感,几经重复,这

种动作和某种快感之间就建立起神经暂时联系。这种神经暂

时联系的巩固,会使动物以后为了获得这种快感,而自动地选

用相应的游戏动作。幼儿在胡乱摆弄各种物体时,会作出各

种动作。如果他在摆弄一只铃铛时,忽然因为晃动铃铛而听

到了悦耳的铃声,这种快感就会强化这种摆晃动作,渐渐巩固

下来。而其他抓、咬、推等动作,因得不到快感的强化而被忽

略了、淡忘了。在幼儿的初期涂鸦式的画画阶段也是这样,儿

童只是在内在力量的推动下在纸上乱画画,在非常偶然的情

况下,这种乱糟糟的线条中会出现一个近似乎某一种儿童熟

悉的事物的图形,儿童会突然高兴起来。当然,由于画画是比

较复杂的表象游戏的外化,其中还有一个技术手段问题,所以

建立自动化不是那么容易。但在由于快感的出现而引起了对

某一动作的强化这一点上,还是一致的。

  尤其是在一些比较简单形态的游戏方式中我们可以看

到,虽然是后天习得的游戏万式,却会自动地进行。当然,这

种自动地进行只是指在游戏主体并没有意识到或还不可能意

识到的情况下,他(它)仍然会去进行,按着感觉快意的指向去

进行;而并不是说那种己经有高度意识性的游戏主体不可以

带着已经意识到的自觉性去从事这种游戏活动。

  下面我们看一看中枢部游戏,它会不会以自动的或无意

识的方式来进行呢?应该说,这个问题是很复杂的,它牵涉到

我们如何精确适中地调节文艺创作中有意识性和无意识性的

微妙关系,一失分寸,就会偏向极端,危害文艺实践。所以,容

我们按着事物内部关系的逻辑顺序,逐步阐述。

   我们知道,中枢部运动的生理标志是抑制和兴奋,而引起

这种抑制和兴奋的外部和内部材料,是内外感知活动造成的

表象。中枢部游戏的主要方式是内部的想象运动。这种想象

运动和中枢部谋生活动的想象运动结构上差别不大,只是在

主体对想象物是有直接兴趣还是间接兴趣问题上有不同。想

象运动其实就是中枢部的表象运动,只不过是表象运动的高

级化阶段,表象再造阶段和表象创造阶段罢了。对于作家来

说当然主要是处在表象创造的阶段;对于读者来说,则主要是

处在表象再造的阶段。请注意我所说的"主要"这一修饰语,因.

为这一差别本质上只是程度上的,读者和作家在想象能力上

没有绝对的差别。

  我们己经提到,表象不是中枢部天生就有的,而是各种知

觉在中枢部的内化。这个内化过程是从幼儿阶段就开始的,它

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从零星到整体化,从浑沌不清到分化条

理的发展阶段。当然,在运动表象的能力上,幼儿又经历了一

个由静到动的发展阶段,它表现为再现、再造和创造。在运用

表象自觉与不自觉的问题上,儿童又经历了一个无意的自动

表象运动到有意的主动表象运动的发展阶段。(可参见陈帼

眉、沈德立:《幼儿心理学》第七章)不过请大家注意,我把创造

想象放在有意想象之先,是有我的理由和用意的。我以为创

造想象的初期形态,在人意识到它的用处,从而有意识发展它

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创造才能是人以及一些动物的天生能力

之一,人只不过更能认识到这一点,并尽力将它发展罢了。

  就在表象积累的过程中,有一点值得我们着重指明,就

是,中枢部对所积累的表象决不是一视同仁的,它也在按照表

象的某一种重要性质对表象进行着挑选分类。这种性质就是

这一表象所反映的事物性质和主体生命体各种需要的关系密

切程度。越是与生命体的各种需要有关的表象,越是被中枢

部记得牢固。正如苏联心理学家捷普洛夫指出的:"表象绝对

不能以同样的显明性把所有客体底特征与属性都表达出来;

某些特征总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对我们是非常重要与有兴趣

的,这些特征是在比较模糊的形象底背景上呈现出来的。"

(〖苏〗捷普洛夫:《心理学》,赵璧如译,128页)也可以这样说,

这些表象实际上是按它们对人的"需要"的关系的松紧、重要

性、好恶感的大小,而被以不同牢固程度的暂时神经联系方式

控制在记忆力的周围的。

  当机体部,或感官部的某些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它们自然

会向中枢部发出感性信息,中枢的兴奋冲动自然而然地就会

沿着已经建立起来的暂时神经联系的通路去唤醒那些与此类

需求有关的衰象。例如,有些人饿了,脑中自然会浮现出"饼"

的形象,所谓"画饼充饥",确有其心理学的依据。不过,对于

一个从来没有吃过饼的人,饿了就不会想到饼的表象,因为这

里没有暂时神经联系的建立,也就谈不上自动化的唤醒了。

  我们这里是不是在臆造着一些规律呢?不。我们可以凭看

看梦这种现象。梦的生理心理现象现在引起了世界科学家们

普遍注意和研究。他们探索着梦的生理根源、机制及意义。然

而,对梦的探索其实早在古代就开始了。当然,古代的探索,

受科学知识发展水平的限制,经验性的多,宏观性的多;不过,

它的大致结论,和现代研究有许多接近的地方。从我们研究

的角度,我们要注意梦的这两个特点:第一,是梦的内容和人

的内部需要及机体状态的密切关系;第二,是梦境发展的自动

化和创造性的性质。

  第一个特点是明显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丰富的经验体会,

但我们仍不妨信手拈来几段论述,以作佐证。

  中国古代医书《黄帝内经·脉要精微论篇》说,"阴盛则梦

涉大水恐惧,阳盛则梦大火燔灼;阴阳俱盛则梦相杀毁伤;上

(指气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甚饱则梦予;甚饥则梦取;短

虫多则梦聚,长虫多则梦相击毁伤"。应该说,这段文字中所

描述的因果关系大抵是对的。别林斯基虽然不是生理或心理

学家,但他对梦的描写也颇有道理:"梦是一种自由但同时又

依存于我们的东西。忧郁的人做可怕的、怪诞的梦;迟钝的人

在梦里也在睡眠和吃东西;演员听见鼓掌,军人看见打仗,法

院录事见人行贿,等等"。(《别林斯基选集》第一卷,满涛译,

176页)即使现代的梦生理学研究也肯定了这种梦的内容和

人的机体状况、内在需要之间的相应关系。美国哈佛大学精

神病学教授J·A·霍布森肯定说,"我们总是梦见自己关心的

事。"(引自E·小基斯特:《夜间的影像》一文,载《八十年代的

科学》1980年第2期)研究睡眠问题的美国科学家N·克莱特

曼说扌"梦的内容,不论是清楚的或隐蔽的,确实有着内在的兴

趣。"(N·克莱特曼,《梦的模式》一文,载[美)R·F·汤普森主

编《生理心理学》,孙晔等编译,366页)

  而且我们常发现,梦的内容不但与人的机体状况、需要有

关,还多半以一种使人产生较强烈情感色彩的形态表现出来,

如欣喜、恐惧、高飞、深堕等等。这看来也不难理解,在大脑总

体抑制的情况下,不能引起人强烈情感(不管是强烈的恐惧还

是强烈的爱欲)的事物和状态,是很难在梦中顽强浮现兴奋起

来的。

  第二个特点也是明显的。在自然状态下,我们谁也无法

预计自己的梦的内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一定做梦。

因此梦之闯入我们的睡眠,是按其自然规律而动的自动化的。

至于梦中表象运动的创造性,也是不容否认的。许多人往往

不愿意看到这一点,似乎怕这样会降低创造性想象的身价,这

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创造性想象也有多种水平层次,其价

值也因此各异、大相径庭。梦中的想象,虽然没有被清醒的意

识推动,却仍然在自动地呈现出一系列的情节发展。其中的

表象既不是生活中见到过的形象的简单再现,其情节的发展

也不是生活中已发生过的事件过程的重复。虽然情节可能片

断破碎,但往往是全新的,而这也就具备了所谓搪创造性想象的

基本条件。甚至我们也不能否认,有些完整美妙的梦境,会不

差于一篇清醒时创作出来的故事。

  我们要指出,上述这梦的两大特点,确实体现出了一些中

枢游戏的本质性状,或者,更精确地应该这样说:正是由于对

梦的这两个特点的发现总结,使我们得到启示,去进一步观察

中枢游戏活动,从而更清楚地发现了中枢游戏活动在某些方

面的同样性质。写到这里,我们想到了别林斯基曾把文学创

作想象和做梦进行类比的思想。他说:"创作的主要的显著的

标志,就是神秘的灼见,诗的梦游病。""创作依存于他,正象灵

魂依存于有机体,性格依存于气质一样。关于这一点,最好用

梦来解释。梦是一种自由但同时又依存于我们的东西。……

艺术家也便是这样在作品中表现自己。拜伦笔下的英雄是具

有非人间的热情、愿望和痛苦的傲慢的典型;霍夫曼的作品则

是怪诞不经的梦,等等。"(《别林斯基选集》第一卷,满清译,

174、176页)我以为,别林斯基正是看到了我们前面说到的梦

的特征,才一度较简单化地把文学创作和作梦等同起来的。

  也许有人会立即向我们指出:梦中的想象和清醒时的想

象是有极大不同的。确实,我们也看到了它们两者间的巨大

差别。如果说游戏活动主要凭借的动力是剩余精力,那么中

枢部游戏活动的主要动力也就是谋生思维之后剩余的思维想

象活动能力。可是在做梦时,这种剩余思维力基本上是不存

在了。否则,,大脑是不会进入总体抑制的锤眠状态的。做梦

所依凭的是剩余精力的"残渣",是总体抑制时的局部的小兴

奋灶。正因为做梦所凭借的不是完整正常形态的剩余思维力,

所以它的想象活动也不能表现出中枢部游戏想象活动的正常

完整形态。梦中的形象飘忽,情节片断缺乏连续性和衔接性,

这是和脑的总体抑制状态有关的。梦中的逻辑推理也往往极

为幼稚。例如有一个梦者梦见一个人有四条腿,梦者很奇怪,

在梦中问旁人道:这人怎么有四条腿?人家说,因为这个人要

走很多路,当然就要有许多腿。梦者在梦中听到这种解释,竟

点头称是,认为有道理。

  你看,这个梦中有提出问题的逻辑思维,也有回答问题的

逻辑推理。问题很明确,回答也很完整,毛病就出在极为幼

稚。要知道,这个梦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可是到了梦中竟

会满足于如此幼稚的幼童似的答案。正如美国科学家N·

莱特曼所说:"在做梦的时候,同类的皮层活动是以低水平的

工作进行着。对事情的分析是错误的:梦者认出一位已故的

朋友,但并不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惊讶。"他认为,我们应该

"把梦本身看作是一种低级思维的表现。"([美)N·克莱特

:《梦的模式》一文,载《生理心理学》366页)对这种梦中思

维的低级化的脑生理学机制,捷普洛夫曾经提出过一种说明,

"抑制,在那些执行着高级心理机能的、与第二信号系统发生

着联系的神经细胞当中,是较在那些执行着第一信号系统机

能的神经细胞当中进行得早一些和深刻一些,而且这些神经

细胞也会迟一些解除抑制。"(〖苏〗捷普洛夫:《心理学》116

)

  看来,捷普洛夫是较多的从大脑机能定位的角度来提出

解释的,这可能有些道理。但我却更强调这种思维的幼稚低

级化是由大脑的总体抑制状态造成的这一点。我以为越是高

级的思维活动越需要大脑的总体配合。一个复杂的推理过程

需要低级的经验表象的全面调集配合才能完成。犹如一支大

军要实现高水平高精度的战争运动,必须有各个组成团队的

高度协调配合一样。上述那个"四条腿"的判断之所以幼稚,正

是因为大脑的总体抑制状态使人脑中的许多经验常识没有从

储存状态唤醒出来作比较的缘故。

  不过,请注意:我们认为梦中的想象和清醒时的想象其主

要区别就在上述这些;至于在想象内容和人的机体状况、需要

紧密相关,以及想象过程的可以自动进行这两点上,它们并没

有什么区别。这是我们所坚持的。

  也许还有人会说,清醒时的中枢游戏性想象活动其上述

的两个特点,是不容易被人感觉或觉察到的,远不如在梦中表

现得这样明显。我们说,确实是这样,但它的不易被感觉或觉

察到,却是有具体原因的。在人意识清醒的条件下,人在现实

社会中接受的一系列政治、经济、法律、道德观念体系都随时

觉醒着,它们不但制约着人们自身的行为,也常常制约着人们

自己的思维、想象。这是一个显意识的强大领域。可是人们

内心希求的东西(不管是自己已经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却

往往是现实世界中暂时还无法提供的,也往往为现实世界所

不认识或不许可的,往往还处在潜意识的领域中。这就在人

内心形成了冲突。这种冲突往往就形成了对人的内心情感所

趋的想象发展的钳制力量。而这种钳制力量在梦中却不大,因

为梦中大脑总体抑制,所以造成了显意识体系的松懈,那些使

人有强烈情感的事物事态,才得以乘虚而入,展开自己。意识

清醒时的内心冲突往往会从另一个方面极大的干扰创作者的

想象。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一些真正伟大的作家往往是敢于

而且能够抗拒旧的传统观念体系的包围,坚持凭着真情实感

创作的人。

  另外,人在意识清醒的条件下,往往在忙于日常生活、工

作,现实世界中的大量感觉信息,又正在以生动鲜明的形态向

人的各种感受器涌入,这里的环境既不象梦中那样安稳(正在

忙于寻找充饥之食的人是不会安详静卧的),也不象梦中那样

封闭(闭目塞听、无光无声),所以,要想在清醒时体验内部想

象的自动自由地发展,当然是十分困难的。

  然而,尽管条件苛刻、十分困难,只要一有机会,人在清醒

时毕竟也会自动地出现想象及其一定的发展。例如,当人的

内部情感十分强烈时,白天或清醒时也会自动出现想象或幻

觉。E··霍尔斯特和U··圣保罗就曾写道:"正在等候女

友约会的人,可能跑到一个陌生人面前,把她当成他所期待的

人。他不了解,由于他的渴望,使一个陌生人变成了他所期待

的人。他却以为是他的视力不好而受窘。这里,内驱力使知

觉起了变化,发生了错觉。""一个儿童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

来,惊慌哭泣,确信他看见一只老虎,不知道那是因为他自己

害怕而产生出来的老虎,一开电灯,老虎便消失了。这里,内驱

力产生了幻觉。就是这样,我们的心境、情感、内驱力和愿望,

常常润色和改变看我们周围的所谓客观世界。"(见《生理心理

学》318页《电控制的行为》一文)

 另外,当人比较有闲暇,处于一定的较静谧的环境中时,

这种想象也常会出现,儿童的想象往往多于忙忙碌碌的成人

就是一个例子。许多作家构思作品往往在夜深人静时,或者

在创作期间往往离开繁华喧嚷的大城市,也是例子。外国有

位诗人说过:大作品的产生,有赖于人的与山为邻。这其中看

来也包含着同样的原理。这里的安稳、静谧,其实就接近了梦

得以产生的条件了。有趣的是,在现代科学家有意造成的单

调、封闭的条件下,人在清醒时会不由自主想象的这种性质,

竟很显著地体现出采。W,赫伦在他的文章中写道:

 "被试还报告一些开始时我们并不特别注意,而后来却作

为最引人注目的实验结果表现出来的事。在长期隔离之后,许

多被试开始看到'意象'。一位男人再三地看到一棵树遮着一

块岩石的景象;另一位被试老看到一些婴儿的图片,而不能摆

脱它们。有些被试在他们醒着的时候,'似乎在做梦'。在一

位实验者亲自体会长期的隔离经验之前,我们是难以理解这

种现象的力量与不可思议。他的报告以及另一些单调实验的

文献评述清楚地表明,实验的情境引起了幻觉。"

 "我们被试的幻觉通常是以简单的形式开始的。被试先

‘看到’光点、线条或简单的几何图形。然后视象变得更复杂

些,具有象糊墙纸图案那样重复的抽象图式,或可认知的人

象,例如一排戴着黑帽、张着嘴的黄色小人。最后是完整的景

:例如,一队肩扛大包的松鼠'蓄意地'走过视野,史前的动

物徘徊在一个丛林中,几队戴眼镜的人向一条街道走去。这

些景象常常是歪曲的,并且被描述得象生动的卡通电影。一般

地说,被试开始时会因这些现象而感到惊讶与好玩,急欲向前

看看下面将发生什么。并发现这些'图画'减轻了他们的单调

状态。但过一会儿,这些图画就成为扰人的了,它们是如此生

动,以致干扰着睡眠。”(见《生理心理学》383、384页《单调状

态的病理学》一文)             广

  不过,我们也承认,人在清醒状态时体验到完整形态的自

然自动想象,毕竟是很罕见的,干扰太多。因而一般人也就不

能很明晰地体验到这种想象的自动性等等特点。也就无怪乎

别林斯基要把文学创作的想象去和梦境中的想象相类比,以

便更明显地突出文学想象所应具有的一些特点了。

  那么,现在的结论是不是当我们既有清醒的头脑,又尽力

克服清醒时可能有的种种干扰,我们就占有了两者之长,从而

可以体验较完整形态的自由自动的创造性想象了呢?看来似

乎是这样的,尤其在内心情感充溢的情况下,更是这样。而且

似乎有不少这样的想象的创造物,还是不错的浪漫小故事。

  这里,有一个性质是很有意义的,必须予以指出,那就是:

人从自己不由自主的想象中往往可以得到很大的愉悦。这一

点是有心理学的依据的。正如捷普洛夫所指出的:"一方面是

感情鼓舞着想象底活动","另一方面是想象形象产生着感情

或者加强着既有的感情"。"在那种受感情影响,而创造想象

形象的进一步创造过程中,这些想象形象本身就成为感情的

源泉了,它们能激动创造它们的艺术家,比起现实生活事件来

是并不少的"。(捷普洛夫:《心理学》125页)而艺术想象中的

快感和美感也有其特点,它总是发生、也只能发生在人们实际

生活中迫切向往、需要而又不易达到的项目和阶段上。一个

刚刚饱吃一顿的人,是不会去玩什么"画饼充饥"的游戏的。因

此,这种想象也常常会于无意识中揭示出人们在推动历史前

进时追求的下一个目标。同理,如果我们发现一部作品风靡

一时,略一研究,就可以发现它多少是打中了同时代同社会形

态下的许多人的某种迫切需要,和揭示出了与此种需要相依

存的一些思想、信念,也即它揭示出当时社会中人们的某一潜

意识区域,打中了某一"情结"。这个作家艺术家由于使自己

"感性显现"(用形象来进行的所谓的"小我"的表现)具有了

时代特点,也就同时变为了社会中人们的"感性显现"。(也可

以说就成为了"大我"的表现。)

  那么,接着这位作家艺术家卓有成效的"感性显现"活动

而来的是什么呢?杜勃罗留波夫说:"思想家,或者,说得更简

单一点,也就是有推理能力的人,也能够把那些被艺术家的艺

术根据生活所再现出来的形象当作真正的事实来利用。……

艺术家所创造的形象,好象一个焦点一样,把现实生活的许多

事实都集中在本身之中,它大大地推进了事物的正确概念在

人们之间的形成和传播。"([俄]杜勃罗留波夫:《黑暗的王

国》,《杜勃罗留波夫选集》271页)让我们从我们的角度,把他

的意见更深化一步吧,那就是:创造性的思想家为这种来自生

活的"显现的感性"寻找着历史和逻辑的合理性;创造性的政

治家,设计着能给这种需要以适当满足的社会结构;创造性的

科学家为之提供必要的物质手段。而最终,当他们的努力通

过人民群众改造世界的物质力量实现出来,就推动了社会历

史的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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