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从进化论看美感功能

 前面,我们粗略地从横断面上描述了今天人类感觉结构

的层次关系及其活动机制，进而论及它们的审美学意义。下

面，我们作纵的观察。当我们把今天人类感觉结构的横断面

上所展示的复杂层次放到生命进化的长途中看时，就看到，这

些复杂的层次是在历史的过程中逐渐积累起来的。如果我们

再仔细观察这个积累过程，又看到，它是按照一定的顺序进行

的，而在这一定的历史顺序中恰恰向我们透露出了今天人类

感觉结构横断面上几个层次间的内在逻辑关系。具体地说，

也就是指在机体部、感官部、中枢部，以及中枢部三种反射结

构之间存在的内在逻辑关系。对这种逻辑关系的了解，我以

为也有着重大的美学意义。

一)三部类的关系

  根据动物进化的现有资料看，动物是一门一门、一纲一

纲、一目一目进化而来的。具体地可以这样表列:

  原生动物门 > 扁虫门 > 脊椎动物门 > 爬行类纲 >

  哺乳类纲 > 灵长目 > 人科。

  这些门、类、纲、目之间当然是越来越复杂的，但我们并不

笼统地看。我们先分别观察这各门类的动物，看看它们各自

机体部、感官部、中枢部的构成情况，然后进行纵的比较。我

们看到，在原生动物到人这一进化过程中，从单细胞变成了今

天这种具有多系统的人体，机体部的发展是极为显著的。感官

部似乎也一样，从原生动物身上一些极初步的敏感点到今天

高等动物的五种敏锐感官，发展也极为明显。中枢部的发展

更令人注目:原生动物根本无所渭中枢部，扁虫门刚刚才有了

脑的开端，而今天意义上的大脑，是到了哺乳类才开始发挥作

用的。至于人类中枢部的发达和低等动物比，更有了天壤之

别。

  当我们进一步将这三部类的纵向发展情况作横向比较

时，就可以看到，这三部类的三条发展曲线是并不同步变化、

上升的。毋宁说，它们各自都出现过一个急剧发展、兴盛的时

期。机体部的这个时期似乎是在原生动物到鱼类超纲出现时

期。因为到鱼类超纲出现时期，组成动物体的十大系统已基本

形成了，以后只是在量上的完善发展。感官部的这个时期，似

乎是在扁虫门到爬行类纲出现时期。因为在扁虫门，出现了

感官的初步形态，而爬行类纲时期，五种外感官中最高级，也

是进化中最后出现的一种感官——听觉器官已经形成了。至

于中枢部的这个时期，则可以说是从爬行类纲到人科时期。因

为作为今天高度发达的人类大脑前身的一块"新皮质区"，是

在爬行类纲的神经系统中出现的。其后至今，就获得了愈演

愈烈的惊人发展，并且逐渐摆脱了本能的反射方式，而逐层发

展出了愈益高级的三个级别的反射结构。

  以上这三个兴盛、急剧发展时期，似乎有所交叉，然而大

致是按着先机体部，后感官部，再中枢部这样一个顺序出现

的。这个顺序是纯属偶然的吗?看来不能这样说。相反，我

们还认为其中存在着明显的逻辑必然性，因为有了生命体，

 才有了生命活动的物质过程。这一过程是生命体在和外界事

 物的不断物质交换中才维持平衡的。为了维持这种平衡，生

 命体需要不断调节自己和外界事物的关系，从而也就需要获

 得外界事物的信息。感官部正是迎合这一需要而随后出现在

生命体上，并一种接一种获得连续发展的。这里就存在着明显

 的因果方面的逻辑关系。而对感官部五种感官的出现和发达

过程细加观察，我觉得它们似乎呈现着这样一种顺序:味 >

嗅 > 肤 > 视 > 听。这一顺序又体现出感官的从化学的

到物理的、从较粗糙的到较灵敏的、从较近距离的到较远距离

的发展特点。机体部通过感官部收到这种愈益扩大、精微的

信息量，也就愈益灵敏、及时地适应了外界环境，获得了有利

的生存条件。

   至于中枢部，又是以最有效地处理感官部获得的信息为

职能的，它的出现与发达当然是要以感官部的出现和发达为

先决条件的。因此，它在动物进化史上晚于感官部的发达，也

是逻辑关系使然。中枢部的发展，已纠正了感官部对外界信

息的肤浅处理方式，克服了客观本质展现的非现象性一面而

达到了对事物运动规律的把握，从而使生命体和外界的协调

方式又上升到一个更深刻高级的逻辑阶段。至于中枢部适应

外界环境的三个反射级别，其发展序列及内在逻辑连续性，前

面已略提及，这里就不多说了。

二)审美学的探讨

  大致看清了机体部、感官部和中枢部之间的上述历史、逻

辑关系，我们再进一步作些美学的探讨。

(一)美感与进化

  我们人类今天引以为自豪的自己的高度精细分化而协调

统一的躯体结构，是在历史过程中先后发达起来的。但是这

种发达却并不是人类自己有意识造成的，而仅仅是在追求美

感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达到的。你看，感官部的发达并不是

生命体的有计划行为的后果，而只是生命体在努力追求机体

部美感的满足(即实现自己和客观环境的协调)时，自然而然

地发展出来的。而感官部一旦发展出来，也就有了自己独立

的美感要求。于是生命体又把机体部又加上感官部的美感满

足作为自己活动的目的。这就需要进一步协调自己和客观事

物的关系，也就需要更深刻、有效地处理外部信息。而外部信

息在向感官部作用的过程中，不断体现出一种变化中又有稳

定，杂乱中又有统一的状况，这就刺激了生命体中处理感觉信

息的神经组织，使中枢部发展起来了。这为了机体部、感官部

的美感满足而发展起来的中枢部一旦成形，就和感官部一样

也有了自己独立的美感要求，从而又构成了生命体努力目标

中的新成分。

  上述这一过程似乎可以启发我们的思维指向这样一个结

论，即:生命对美感的追求是天然合理的，有着一种自然存在

的进化意义。我们如果不凝固地看待人类的躯体结构，相信

它还会向更高的完美发展，我们就应该信赖人类为自己今天

美感结构的满足所作的追求，相信美感的指向和人类进步进

化的指向是天然一致的。

(二)谋生与游戏

  我们还注意到，生命体的器官在为完成自己的谋生任务

而发展自己能力的过程中，总有一种使自己的能力超越需要

量的倾向，你看:

  机体部的运动肌系统是为动物体的求食、自卫等需要而

发展出来的，但是到后来，在完成求食自卫活动后，它还有

大量的剩余精力，表现为动物体游戏性的追、咬、扑、闹

等。

  感官部也是这样，在完成了为生命体收集信息的任务后，

还要游戏性地东闻西嗅、东看西听。表现在创造力更强的人

类身上，就是还要人为地制造色彩以悦目，制造音乐以娱耳，

等等。

  中枢部也是这样，人类除了要处理周围真实世界的大量

问题、矛盾，还会怀着浓厚的兴趣去在文学艺术的虚构悬念、

情节中紧张开动大脑。

  不过，我们要注意到这样一点，即:为谋生而运动器官和

为游戏而运动器官这两种运用器官的方式，在推动器官生理

发展进化的过程中，发挥的功能是并不相同的。游戏式的运

用器官的特点，是可以使器官得到较全面而灵活多变的运动，

从而有助于较全面地维持器官的功能，达到常态的生理平衡。

这应该并不难理解。但同时，这种运动又较肤浅，无特定指

向，从而也无法在特定指向上长年累月地集中大量的“超常消

耗”而促进器官的质变性进化。游戏活动的这种不足，倒正是

谋生活动的特长。环境和谋生活动迫使动物体在适应中作出

的长期定向性超常努力，导致了动物体的定向进化。例如，今

天的猿猴类虽然也常常下到地面，但那往往是游戏性的，蹦跳

一阵，一尽兴就回树上去。这种活动方式便不会使它们的四

肢结构有多大改变。而对作为人类祖先的古猿来说，情况就不

同了。森林的渐渐消失，改变了它们的求食方式。环境和谋

生活动迫使它们不得不长期地下到地面，大运动量地使用后

肢以及高度复杂化地使用前肢。这久而久之就促成了定向的

进化;使后肢更发达，前肢更灵巧，从而也就造成了今天人、猿

之间在肢体结构上的巨大差别。(这种进化的微观机制，现在

生物界是有争论的。我以为，生物进化的总体轮廓是难以否

定的。至于这种进化究竟是渐进积累的，还是量变质变交互

态或曰某种"量子态"的，倒确是值得进一步研究的。关于这

一课题，《人才》杂志1982年第6期上宋安群的文章，作了很

有意义的探讨。)不过，游戏活动造成的那种器官的全面的常

态平衡，则也可以说是为谋生活动的定向进化，奠定和保留了

较全面的可供选择的物质出发点。谋生和游戏这两种运动方

式，似乎就这样呈现着一种相辅相成的微妙结构。

  生命运动是寻求着自己和周围事物协调的，更通俗地说

也就是寻求着美感的满足的。而谋生活动为了实现这种协调

的美感的满足，则必须在一定的范围内打破这种协调和美感。

而这种局部的"破坏"活动，不但能使原有的协调和美感得以

实现，而且，竟然又创造出了更高更充实的新的协调和美感内

容。这种协调和不协调，美和不美之间的奇妙演化，岂不又是

大有哲理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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