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引

    这八万多字的论文是我的另一篇长文《系统进化论美学

观》的缩写，它将不多涉及别家美学学说，而径直概述作者自

己对美学问题的主要看法，以就正于读者。

    从美感作为一种感觉是发生在感觉主体(主要指人)的感

觉结构中这个事实，我觉得首先应该搞清人的感觉结构的构

成及其活动法则，以便从横断面上较全面地把握美感结构。这

就是我运用系统论方法的目的。

    从今天人类的美感结构又是在漫长的历史进化中形成的

这个事实，我觉得又应该分析这个历史进化的具体过程，以便

从纵剖面上较连续地把握在人类进化进步中美感的功能。这

又是我运用进化论方法的目的。

    而在上述两方面的基础上，我们就能更深刻全面地把握

美感的结构、功能及美的性质，从而帮助人们更有效地"按照

美的规律"创造美。

  下面我们就具体看看。

        一、从系统论看美感结构

    人体的感觉复杂多样，其引发机制、过程各各不同，但美

学讨论中往往不作区别，等而观之，笼统处理。这也就使人不

易透过它们各各不同的形态差异，进一步发现它们的共同点，

从而对思辨的抽象概括造成极大困难。我以为人体虽然是一

个整体，但它却是由许多不同的系统组合而成的。人的各种

不同感觉就是在各自相应系统中产生的。我们将这不同的感

觉区别开来，再接其引发机制的异同归类划分，就可以消灭那

种不加区分的笼统状态，进而又可以发现其中共同的规律性

的东西。

一)系统部类分述

  人体有十大系统(具体说就是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循环

系统、内分泌系统、生殖系统、排泄系统、骨骼系统、肌肉系统、

皮肤系统及神经系统等，。我把这十大系统分成三大部类。我

的具体划分如下。

（一）机体部

这个部分可以说囊括了人体十大系统中的九个半系统。

所谓"半个系统"，是指那剩下的一个系统——神经系统中的

内部感官部分。上述九大系统内进行着的是一个生命代谢的

物质过程。这个物质过程既在各个系统中分段进行，又在各

个系统间构成一个环环相扣、层层相依的连锁整体，机体部

的各个系统也都有自己相应的感觉神经——各种内感觉器

官，把各个系统内物质过程是否正常这一情况，用相应感觉向

人显示出来。例如，胃肠有饥饿感，则反映出消化系统的物质

活动已不协调了；心脏有紧张感，则说明循环系统本身消耗过

大;物质过程已跟不上；运动肌肉系统有酸痛感，则说明做功

太大，肌肉的营养和代谢已处于待平衡状态，等等。

    我把上述系统划归一大部类，就因为它们在产生感觉时

都有着一种共同的特征，即：它们的感觉都是内部感官产生

的，而且这些内部感官所反应的，又都是机体组织内的物质过

程是否协调的情况。           

  在审美的习惯上，这些系统活动正常协调时产生的感觉，

一般被称为快感。

(二)感 官 部

  这部分包括人的味、嗅、肤、视、听觉等五种外部感官。这

五种感官产生的感觉对人来说有两种功能属性。一种是"通讯

员"的功能，它告诉人，使这种感官产生感觉的外界刺激物是

什么(严格地说，这种判断，只靠感官本身是无法作出的，必须

通过中枢理性活动的帮助)。另一种是"评判员"的功能，它使

人体验到，这种使人产生感觉的外界刺激物对感官适宜否(这

种判断，只靠感官本身的直觉就可作出，。例如，眼睛对于辉

耀的光芒的感觉，作为"通讯员"，它的意义在于使人了解:这

光芒是来自灯光，还是来自太阳;而作为"评判员"，它的意

义在于使人体验到，这光芒是悦目，还是刺目难忍、逼人回避。

  感官部的感觉机制，显然与机体部有了很大的差别。然

而，在感官部感觉的两种功能属性中，与我们的审美问题有关

的，首先是它的作为"评判员"的功能，我们正是要把这种功

能和前面机体部的感觉相比较。我以为，人体对于客观事物

的内在价值尺度，主要就是由这类感觉作基石逐层向上构造

起来的。当然，即使在上述两种感觉之间，在产生快感与不快

感的引发机制上也是有所不同的，对于机体部来说，外界物

质只有首先进入机体系统组织中，才能进而使内感官产生感

觉，而感官部的五种感官却是在直接接触外界物质中产生好

恶感觉的。这就比机体部感觉的产生少了一个中间环节。请

注意，我们就正是因为这一点引发机制上的不同，而将感官部

感觉和机体部感觉划为两个部类的。

  在审美的习惯上，一般把味、嗅、肤觉的肯定性感觉称之

为快感，而把视、听觉的肯定性感觉称为美感。如中国古代就

有"口之于味，有同嗜焉"、"日之于色，有同美焉"这种说法。然

而，从感觉引发的机制上来说，这种快感和美感的区别是并不

科学的。为什么这样说呢?我们来仔细考察一下引发五种感

官感觉的各自对应刺激物:

  味觉器官，对应于各种物体的味道;

  嗅觉器官，对应于各种物体挥发出的分子的气味；

  肤觉器官，对应于各种物体的冷热、软硬、锐钝属性;

  视觉器官，对应于各种物体的不同波长、强度的光波，即

不同色彩(注意，仅仅是色彩。至于这色彩构成的是什么事物

的具象，这事物又有什么其他属性等等，却是与视觉器官本身

感觉无关的);

  听觉器官，对应于各种物体发出的不同频率、强度的空气

压力波，即不同声音(注意，仅仅是声音。至于这声音是什么

事物的信号，这事物又有什么其他属性等等，却是与听觉器官

本身感觉无关的)。

  粗粗一看，似乎味觉器官和嗅觉器官是化学感官，视觉

器官和听觉器官是物理感官，机制有区别。但若细加观察，就

会发现这种区别不构成感觉引发机制上的本质差别。味觉器

官的外周感受器要向味觉中枢发出产生味觉的生物电位，固

然要靠外周感受器的味蕾受到化学的刺激;视觉器官的外周

感受器要向视觉中枢发出色觉的生物电位，也要靠它的外周

感受器中的视网膜色素的化学变化来刺激，只不过这种色素

的化学变化是在光线的作用下引起的罢了。

  人们——甚至也包括一些权威的美学家如黑格尔等——

还常常把味、嗅觉划为"实践性感官"(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作

为"评判员"的感官），把视、听觉划为"认识性感官"(其实就是

我们所说的作为"通讯员，的感官)。这种划分并不科学，它是

一种不精细的观察的产物。这种划分产生的一个原因看来是，

味、嗅觉感官产生感觉似乎也和消化系统一样，要和对象物

(如食物或气体态物质分子）接触。殊不知机体系统要产生感

觉，如温饱的快感，是要在食物营养成分乒经开始被肠胃蠕

磨、吸收的前提下;而味、嗅觉快感的产生却没有这样-个中

间环节，它们是由感官本身直接对外界物质的化学属性作出

的判断，而感官组织本身却并不直接进行吸收外界营养物质

的活动。从这个角度看，味、嗅觉的美感快感，其实只是一种

神经组织对外界物质的直接感应性愉快，这一点和视、听觉的

美感快感物质过程机制上，除了具体媒介物或者说刺激物的

不同外，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也许有人会说:可是视、听觉不

象味、嗅、肤觉那样是直接接触外界物质呀!但我们认为这种

说法是不正确的。因为光波也是物质，空气压力波也是物质，

视、听器官对它们的接触也是不折不扣的物质性接触。只不过

这两种物质比人们日常所见的物质在形态上更精微得多、在

概念上更严格得多，因而常被人们粗糙地处理或忽略了。所

以，如果要从美学角度下定义的话，只要我们把味、嗅觉的肯

定性感觉称为快感，那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反对把视、听觉的肯

定性感觉也称为快感(我相信，李泽厚先生正是从这一角度出

发，把视觉对于色彩、听觉对于音乐节奏等的愉悦称为快感

的）；反过来说，只要我们把视、听觉的肯定性感觉称为美感，

我们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反对把味、嗅、肤觉的肯定性感觉也称

为美感。

  五种感官不仅在感应机制上是基本一致的，因而都是一

定意义上的"实践性感官"，而且也都有作为"通讯员"的功能，

也就是说，它们也都是一定意义上的"认识性感官"。在低等动

物，以及一些视、听觉有功能障碍的人身上，味、嗅、肤觉的认

识作用是很大的。但在高等动物和五种感官正常的人身上，由

于视、听觉感官在"认识"能力上比前几种感官有了程度上的

极大提高(表现在产生感觉距离的推选、时间的提前、精度的

提高等方面），使味、嗅、肤觉等感官的"认识"功能在许多方面

被取代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被局限到很狭窄的范围内和排

挤到很不显眼的位置上，从而被一些不太细心的哲学家和美

学家忽视了。微小的量虽然可以无限地接近于零，然而一旦把

它就等同于零，却会使哲学家犯根本性的错误。

  前面，我们讨论了五种感官发挥"评判员"或者说"实践性

感官"功能时的审美机制和意义。那么，它们发挥"通讯员"或

者说"认识性感官"功能时，有没有什么审美效应呢?似乎是

有的。下面罗列的，似乎是它们各自这类审美效应的具体形

态：

  对于味觉器官，味同嚼蜡或者苦涩的东西一般是不能引

起快感的。但是，当人们"认识"到这种味道和自己所喜爱的

更重要效果有联系时，它们也能激发人们愉悦的感情。人们在

吃那些"滋补膏"、"健身品"、"特效药"时，审美情感状态多半

如此。

  对于嗅觉器官，腐烂或者熏人的气息一般是不能引起快

感的。但是，当人们"认识"到这种气息和自己所喜爱的更重

要效果有着联系时，这种气息也能激发人们愉悦的感情，使这

种气息本身对人的不适感似乎也被冲淡了。农民们在为丰收

而收集各种沤肥、粪肥时，其审美情感状态多半如此。

  对于肤觉器官，盛夏的热汗油腻是令人很不愉快的。但是

当流着油汗的人是一个做电风扇买卖的生意人，恐怕这种流

油汗的感觉反而会使他乐得手舞足蹈的。而相反的情况是白

居易笔下的"卖炭翁"，尽管他"可怜身上衣正单"，却仍然"心

忧炭贱愿天寒"。这两者的情势虽然大异，但体现的审美情感

变化机制却是一致的。

  对于视觉器官，书页里一片萎黄的叶或一朵褪色的花，是

不会令人感到色彩悦目的。但是当收藏者识别出它们是在自

己当年热恋的时期，由情人的手摘下赠与的，它们便会激发出

收藏者珍爱依恋的情感又有什么奇怪呢?

  对于听觉器官，那种陈年木门发出的吱吱咀咀的噪声是

不愉快的。但是远离故乡的果戈理就很喜欢这种声音，因为

这种声音会使果戈理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诞生的小屋，激起

浓厚的乡恋之情。

  综观上述五个例子中审美情感的激发过程，我们看到，它

们虽然都是分别由五种感官启动，但却都不是由各种感官自

身对应的最适宜刺激引起，因此，它们的机制都是联想性的，

或者是条件联系造成的条件反射性的。而联想或者条件反射

都是要依靠高级神经中枢的活动才能进行的，这就和作为"评

判员"时感觉的审美效应在引发机制和过程上有了质的不同，

也超出了我们目前研究的范围。我们在感官部内研究的，仅

仅是前面所述的那五种感官对于各自相应的五种适宜对象刺

激物的审美形态，是"纯感觉"的而非借助联想的审美效应。而

从这一角度上看，我们就发现五种感官的审美机制是整齐一

致的，无所谓美感快感之分，也无所渭"实践性感官"、"认识

性感官"的质的区别。

(三)中 枢 部

  这个部分是神经系统的高级部分。粗略地说，我指的是

从大脑综合区开始向上的部分。这个部分的主要功能，就是

在体内要求的推动下，恰当地处理各种感官所送进来的外界

信息，有效地作出反应，采取行动，以实现主体和客观世界的

协调。这个部分也就是进行精神活动的器官。我对精神活动

的粗略定义为:"精神活动是动物体(主要指其最高形态——

人）通过神经系统对客观世界进行的反应活动，其目的就是要

主动实现动物体的生命运动和客观世界的协调"。据此，我以

为一切精神活动都可以称之为反应或反射(广义的)活动。而

所有的反射活动在逻辑结构上可以归为三个级别。这三个级

别之间既有发展的连续性，又有结构不断高级化的区别性，既

层层因依，又层层递进。人类正因为己登上了这"金字塔"的

顶点，才使自己的精神活动以令人眩目的高度君临万物的。这

里只为美学探讨的必需而略述三个级别反射的概念。

  第一级反射。它指的是直接服务于生命体感觉需要的行

为。它以生命体的生理性好恶直觉感觉为动因。它的行为方

式和执行过程往往是自动进行的。它相当于无条件反射行为。

除了食物反射、性反射和自卫反射以外，我以为它还有更多的

细小项目。如闻到了清香的气息，看到了缤纷的色彩，感受体

不由自主地会趋前接近之。而要避开这些为人的感觉好感的

事物，却是要有意识地控制自己才能做到的。在这第一级反

射的领域内，人的意识和意志不用很大的努力是很难干预的。

而且愈是与人的生命活动关系重大的根本反射行为，愈难从

中破坏和干预。

  第二级反射。这级反射和经典的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相当，

是第一级反射的延长。是由于某一事物、属性，或行为方式与

第一级反射的服务对象有着间接的关系而建立起来的反射系

统。这级反射活动和一些较复杂的审美形态关系很大。

  第三级反射。这级反射活动比较复杂，我主要指的是神

经系统的理性活动。世界各国的心理学界关于理性活动的内

在机制是学派众多，争论不断，似乎还没有形成定论的。我以

为理性活动之所以也可以归入反射活动，就因为它的活动目

的本质上和前两个级别的反射活动一样，都是为了取得生命

体和客观世界的协调。它的决策和行为指令，也是从处理客

观事物所提供的刺激、信息而来的。第三级反射比第二级反

射的高级之处，就在于它的反射行为方式和行为指令，与它所

要解决的生命体的需要之间的联系是新建立的，是并不曾在

现实中己经发生过的。因而这个反射的目的能否达到，这个

反射行为方式与目的的联系是否真实正确，都是还需要在实

行中验证的，这正是三级反射与二级反射的重大区别。然而，

三级反射和二级反射又有密切关系。它是在大量的第二级反

射建立的基础上，对这些二级反射的条件联系进行了比较，处

理了许多条件联系中互相矛盾的东西，以想象力活动为触角

和探针，找到了这些条件联系中一致的东西，也就是找到了

真正与生命体所需要的东西有着因果关系的条件，从而建立

起来的。对于这一级反射的结构机制，我提出了较详细的探

讨性看法。顺便提一句，我以为语言就是凭着这一层次反射

的结构而诞生的，而且它的诞生又反作用于三级反射，使它的

深度与速度空前提高，但这里就暂不多谈了。

  同时请注意，上面所说的三个级别的反射活动和动物的

本能式反射活动，有着复杂的历史分化和取代关系;另外，我

们这里的三个级别反射和一般心理学书中那种同一水平层次

上的"二级"、"三级"反射是不同的，请不要混淆。

  生命体在自已内在需要的推动下，通过上述三个反射级

别，把对周围环境的认识和反应之"手"越来越长地伸出去，也

就有了越来越强地为自己谋利益的能力。这里，献出现了一

个与我们的美学问题有关的现象，即:生命体的智力程度越

高，越能远距离大范围地看到周围事物和自己内在需要的满

足与否的因果关系，反过来说，能够触动引发生命体内在感觉

情感的外界因素也就越多。粗略地说，第一级反射使狗在口

中吃到肉时才发生快乐情绪;第二级反射则能使狗只要看到

曾与肉一起出现的灯光，就产生快乐兴奋的情绪;而第三级反

射能力会使一个盼雨的农民只要看蜻蜓低飞一类现象(不

一定是特定的、熟悉的，而只要是形成原理相同的)就产生高

兴的情绪。这种反射、认识能力和生命体(主要指人)对于周

围事物的感觉情感反应的范围，成正比的相应增长，可以用这

样一个渔夫来作比:这个渔夫使用的钓杆越长，他就能够在越

大的范围内实现自己要捕鱼或吃鱼的内在要求，不过同时，那

个越大范围内的越多的微小动向(鱼儿活动的迹象)也就都会

引起它的预备性感觉情感反应，如喜、怒、哀、乐了。人们常常

在美学研究中把人的感觉情感活动和智力、判断、认识活动截

然分开，这是不正确的，也显然不符合心理学的研究成果。

  其实，我认为，我们上面指出的这种相应关系，若名的瑞

土儿童心理学家皮亚杰早已指出过。他说，没有一个行为模

式(即使是理智的)，不含有情感因素作为动机;但是，反过来

讲，如果没有构成行为模式的认识结构的知觉或理解参与，那

就没有情感状态可言。""基于这个原因，我们不必因为两者

在各自的发展中有着显著平行(即对应)而感到诧异"。(皮

亚杰、英海尔德：《儿童心埋学》118页、18页)而我们的努力，

就是要使两者的平行对应关系体现出"具体的阶段性结构。

从我们的研究目的来看，这是十分必要的。我们发现情感活动

有不同的方式，但是如果不和反射结构的不同层次联系起来

看，则不能发现感觉情感不同活动方式的区别由来，更不能发

现它们这种区别性又体现出的统一性和连续性。现在，当我

们摸到了反射活动的三层递进关系，并把它们和感觉情感的

三种活动方式联系起来看，果然许多感觉情感或美感经验都

可以解释了。解决美学中快感美感的区别和联系之争的钥匙

我以为正在这里。在我看来，简单地说，快感就是一级反射机

制所引发的肯定性感觉;而美感可以说是由二级、三级反射机

制所引发的肯定性情感。这后面的肯定性情感虽然区别于前

一种由实际接触喜好物而产生的快感感觉，然而毕竟也是在

人的内在感觉中被体验到的，因而本质上也是一种快感感觉，

也不会没有其可测的生理指数而成为超生理的所谓纯粹的

"精神的愉悦"。我们如果把前一种快感称作实感态的美感，

那么我们也可以把后一种美感称作情感态的快感。如此而已。

因此，所谓美感和快感的区别，说到底，也就是由反射引发机

制级别不同而区别开来的不同层次的快乐体验罢了。

    这里，我们就要不揣冒昧地提出一个一元论三层次美感

体系的构想。所谓"一元"，指的是美感的产生都有其可测可

探的物质、生理基础。如机体部感觉产生于体内的物质过程，

感官部感觉产生于感官对外界物质的感应;而中枢部的感觉

则产生于表象运动——包括这表象运动的内容所唤起的经验

性感觉情感回忆，以及这表象运动在大脑中进行时神经组织

兴奋、抑制运动节奏紧张度的恰当性。所谓"三层次"，则指的

是与三个级别反射活动相应的三种感觉情感活动方式。趁便，

我们也要给美下一个定义，即:美是动物体(主要指其最高形

态——人）的生命运动和客观世界取得协调的感觉标志。请注

意，对我这里说的"协调的感觉"不能作简单的理解，如仅仅理

解为口舌尝到了美味产生的快乐感觉，而且还可以理解为，当

主体通过思维活动得到了克服周围不利因素或争取更多有利

因素的方法时，产生的一种恬静或者喜悦类的比较协调的内

心感觉体验。不过一般来说，我以为如果理解了我们前面讲

过的三个反射级别与感觉情感活动的关系，上述对"协调的感

觉"的简单理解就不会发生了。

    那么美就是美感吗?——我关于美的定义可能会引起人

们这样的质疑。确实，美虽然看起来是人们对客观事物某种

属性的客观描述，但是这种属性离开了人的自身感觉几乎就

无法存在。没有一种具体的美可以离开感觉主体而存在的。

例如，对于一块石头来说，太阳无所谓美不美，因为它无法对

太阳产生愉快与否的感受。客观事物的美与不美，都是要经

过人的感官衡量的，所以，严格地说，客观中存在的美，其实都

是感觉主体本质力量的内在价值尺度的相对稳定的对象化、

物态化。它们存在的意义，是期待着要在审美主体中激发出

美感。只有进行态的美感活动，才是美的现实存在形式。实际

上，上述问题争论的根源在于有这种担心:如果我们指出了美

的存在对于感觉的依赖性，就可能导向美是主观的任意的，因

而是神秘的不可把握的这一唯心主义结论。我们以为这种担

心是可以消除的。因为美虽然是一种客观物在感觉中出现的

效应，但决不是任意的无规律可循的。举例来说，当眼睛对于

色彩产生愉悦感时，这愉悦感虽然是主观体验性的东西，然而

却决不是任意产生的。因为视觉器官有着自己的客观生理属

性，例如过强的光它会感到伤痛，过弱的光它不发生感应;而

对于400~760毫微米以外波长的电磁振荡，它也产生不了

光感觉。所以，主体对色彩的愉悦感看来是主观的东西，但这

却是在客观制约中的主观，是在主体结构的物质定性中产生

的主观。而且这种业已产生的主观，又是主体客体之间某种

物质关系状态的客观标志。例如，眼睛产生的愉悦感，就是光

线的强度、波长这些物质属性契合了眼睛的生理阈值的精确

标志。这里又有什么主观任意性可言呢?由此可见，感觉体验

或美感体验这类主观性的东西，又是一种标志着客观的主观，

或者干脆说，就是一种以主观形态出现的客观。

    人的感觉体验既严密而敏锐地监视着体内极为复杂的生

命运动的协调状态，又把这种监视的结果向主体反应得极为

简明、及时、有效——恶感丑感使人坐立不安，美感快感使人

心向往之。于是我们就领悟了大自然这样一个奇妙的设计:

它正是通过精神活动对美的追求这一中间环节，来有效简捷

地实现动物体的生命运动和客观世界的协调的；换个角度我

们也可以说，美的最终是否实现也可以作为精神活动是否达

到了目的的实践检验。

这里，我们也顺便处理一下所谓“劳动”、“自由创造”

和美的关系的问题。我们前文中已经说明，美实际上存在与生命

运动和客观世界物质运动的协调关系中。而这种协调是可以通

过劳动和所谓自由创造来达成的。也就是说，劳动和所谓自由

创造，实质上是达成上述协调的手段和工具。如果这手段和工

具很好地达成了目的，也即创造出了美的成果，那么，这手段

和工具也就因此而会被视为是有效的、卓越的、智慧的，从而

也会被投射以美的光辉。但这美本质上是二级反射性的，是依

附于美的成果而存在。正如花萼的美虽然与根茎有关、舞台上

的美虽然与后台有关，但毕竟它们不是一回事。而另一种情况

也是完全可能的，即：那手段和工具并没有很好地达成目的，

也即没有创造出美的成果，而是造成了浪费和丑陋，那么，

那手段和工具也就会被视为是无效的、落后的、拙劣的，从而

蒙上暗淡的阴影，无美可言了。

劳动和所谓自由创造是达成美的工具，而它们能不能达成

美的成果，主要取决于它们是否“按照美的规律”去进行。这

里，“按照美规律”是至关重要的、而且是首要的。此前，“自

由创造”的所谓“自由”这一修饰词，恐怕除了字面漂亮，难

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甚至多半有对理解的误导作用。为免因

文害意，似以去掉为好。那么，所谓“按照美的规律”究竟是

什么意思呢？就沿着马克思的思路，顺理成章的不就是要按照

人的“内在固有尺度”吗？那么，所谓“内在固有尺度”又是

指什么？是不是又要回到人的“自由自觉”这样的抽象名词上

去呢？我觉得，应该从这样的循环论证中摆脱出来，学学马克

思的求实态度。举服装生产来说，人的“固有内在尺度”可以

指人的身材尺寸、对服装保温透气度的要求、对面料色彩的趣

味、对时尚款式的价值取向，等等。这些方面如果都能吻合了

人的“内在固有尺度”，穿上这样服装的人，自然在生理上和

心理上都会和客观世界处于一种协调的状态的。如果实实在在

地这样来研究人的种种“尺度”，想必是会极有助于人们去“按

照美的规律”工作的。本文就是试图进行这方面的努力的。

    对于上面提到的二级反射活动及其审美效应的具体形

态，我们已经有所描述，如感官部"认识性"审美功能的一些例

子。对审美活动中一些较玄妙的、不易把握的对象的美感效

应，当我们从二级反射的结构机制去观察时，倒可以有一些较

妥贴的解释的。象黄金分割和波动的曲线、弧线、折线、斜线、

蛇形线、各种抽象图形及其变化统一布局的美感效应，相当部

分可以把它们看作是人体通过视觉器官这一中间环节来进行

的二级反射性的平衡觉、动觉适宜运动。这里有一点要略加

说明，当反射活动发生时，有时会表现为可见的外在动作形

态;有时倒不一定外化为可见的外在形体动作，而仅仅产生心

理动作，如相应内在经验表象的回忆、唤醒，进而激发出情感

反应。如果说，古代"望梅止渴"的故事中，士兵听见"青梅"一

词发生的流涎行为是一种可见形态的条件反射;那么在"睹物

思人"的活动中所产生的，则可以说是那种仅仅发生心理动作

的条件反射了。而在美学的审美心理机制的研究中，这后一

种条件反射形态，倒是更为重要的。其实在前一种条件反射

形态中，心理动作也是有的，只是因为外在动作更为触目，把

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去罢了。

  另外，我们要着重指出，美学论争中美感的"矛盾二重性"

问题，也可以用二级反射的机制加以较妥贴的解释。因为这

类现象的成因在于"积淀"作用，而"积淀"作用的机制我以为

正是二级反射。我们打个比方，使问题更具体化一些。比如

有这么两个孩子，小的还没有离开母亲的怀抱，大的已经能够

到家外面去跑动了。当母亲给他俩吃糖时，他俩都很快活。当

母亲给他俩一人一张纸币时，大孩子立即表现出和吃糖一样

高兴的情绪，小的孩子却没什么明显的高兴情绪。这里区别

是怎么产生的呢?略加分析就可以知道:当两个孩子吃糖时，

发生的快乐情绪实际上是一级反射性质的，是生理快感及其

表现。这在人性中是先天的，"口之于味，有同嗜焉。"而大孩

子对于纸币的快乐反应则是后天建立起来的。纸币虽然本身

不能给大孩子带来快感和美的享受，但他知道，纸币可以到市

场上去换回他所喜欢的糖果，这种快乐情绪的产生就是二级

反射机制的了。这里，我们要注意，不能因为大孩予对糖和纸

币都产生了快乐的情绪，就把糖和纸币引发情感反应的机制

等而观之。纸币的引发情感的功能是完全建立在糖之类约有

生理性快感的事物的基础上的。当大孩子发现这张纸币换不

来他爱吃的糖果(假设这张纸币是已经过时的废钞)时，他对

这张纸币的喜悦心情就会消失了。回到我们讨论的问题上来，

我们要说，在小的孩子的反射行为中，没有什么"二重性"，只

有生理的直觉性，而在大孩子的反射行为中，就体现出了美感

的矛盾二重性。他对纸币的快乐态度，虽然也以近似直觉的

不假思索立即表现出来，但却明显地存在着功利的动机。大

孩子这种由后天的条件联系而建立起来的审美态度，其实就

是我国美学界现在讨论的"积淀"现象。在我看来，由"积淀"

作用而形成的许多社会性历史性内容的审美趣味，以及其中

大量存在的社会性历史性阶级性差异，其心理学机制正是条

件反射。而我们如果用条件反射的原理解开了"积淀"作用之

谜，也就能够乘胜追击，找出美感的矛盾二重性后面隐藏的深

层统一性。

  我们把审美趣味和对钱的态度联在一起的"粗俗"做法，

也许会使人不满。那么现在我们就换一个艺术史上的例子，

来讨论一下"积淀"作用的审美趣味和条件反射的关系。考古

学提供的材料表明，原始人类常常在他们使用的器物上给出

许多图案纹样。这些纹样有许多在今人看来，几乎是中性的

事物，引不起多少强烈的审美情感。可是在原始人类那里，这

些图案就完全可能激起一些令现代人感到是过分狂热的情

感。不过，如果我们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就不会很奇怪这种情

感的强烈程度了。因为这些表面上看来近乎中性的图形，在

原始人那里完全可能是"有意味的形式"，和原始人生活中一

些至关重要的利益和好恶感觉有着联系。

  例如，新石器时代的鱼纹形，对今天一个普通人，并不会

激发多大的审美快感，可是在当时却可能完全不是如此。因为

当时这种鱼纹形在原始人头脑中完全可能联系着重要得多的

有好感的事物。李泽厚先生作了这样的推测，"仰韶半坡彩陶

的特点，是动物形象和动物纹样多，其中尤以鱼纹最普遍。…¨，

有十余种。据闻一多《说鱼》，鱼在中国语言中具有生殖繁盛

的祝福含义。但闻一多最早也只说到《诗经》、《周易》。那么，

我们是否可以把它进一步追溯到这些仰韶彩陶呢?象仰韶期

半坡彩陶屡见的多种鱼纹和含鱼人面。它们的巫术礼仪含义

是否就在对氏族子孙'瓜瓞绵绵'长久不绝的祝幅？”而"人类

自身的生产和扩大再生产即种的繁殖，是远古原始社会发展

的决定性因素，血族关系是当时最为重要的社会基础和结

构"。(李泽厚：《美的历程》16页)如果这些是确实的，那么那

时候的人把鱼纹画满当时的陶器，把对于子孙天伦之乐、部族

谋生力壮大、战斗力强盛的希望都寓于其中，寄以若强若大的

情感，又有什么奇怪呢?而今天的人们，从小没有人向他们宣

布鱼纹和"子孙满堂"的关系，根本就没有建立起这样的"条件

联系"，无怪乎他们见到鱼纹就不会产生超出这图形本身感染

力以外的更多的审美情感了。更何况今天还痛感人口爆炸之

弊，说句笑话，只怕人们一旦知道了鱼纹的生殖繁盛的含义，

反而会使鱼纹成为激起反感的条件刺激物了。

  有一点应该强调一下:对于人类个体来说，这种社会历史

"积淀物"引起审美情感的机制，不象舌之于肉味那样是先天

遗传的，而是后来在社会中习得的;并且还是由这些"积淀物"

和人的有先天好恶的事物的条件联系才具有的。正因为如此，

我们才把"积淀"的审美机制归入了二级反射结构的感觉引发

范畴。还要强调一点，以引起注意:美感现象中那些通过后天

方式建立、"积淀"起来的反应，之所以也会转化为一种不假思

索的直觉态情感反应，是由于这些"积淀"物与人有生理好恶

的事物之间已经建立起了神经暂时联系。而正由于这种暂时

联系已经建立，它的兴奋、传导、对人感觉情感的激活作用，就

完全是自动进行的了。所以，看来同是自动直觉反应的美感

活动，其内在机制还是有类别区分的。玄妙的所谓美感的"矛

盾二重性"问题，其内在机制，我以为大抵如此。

  最后，对二级反射的审美效应及形态，我们也不能作简单

的理解。例如，对于同-条件刺激物，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情势

下会引起强度、指向不同的审美效应。同一个人，当他很饿

时，一块千面包会使他垂涎三尺，目不转睛;当他酒足饭饱时，

则会对它不屑一顾，冷淡异常。同一个诗人，当他处于较平和

的环境和心境时，对于花他会吟出"花重锦官城"的佳句，当他

处于动乱的环境和悲凉的心境时，同样对于花他却吟出了"感

时花溅泪"的哀音。这种貌似"像随心变"的二级反射审美效

应，能否认为就是美感变化的主观任意性?当然不能。因为略

加观察就可以看到，这种"心"变的原因都来自客观物质条件

的变化  人体内外的物质因素的变化。这些因素当然极为

丰富、复杂，但当我们通过种种观察和科学愈益全面地把握了

它们，我们也就能够愈益准确地推断人的审美情感变化指向。

这也即所谓"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吧。只

是由于这些"缘”和"故"太复杂、丰富，难以全盘把握，才使美

感活动是主观任意的这种论调得以趁隙而生的。

  至于三级反射活动的审美效应，又和二级反射有很大不

同。在二级反射中，条件刺激物和人的有直接好恶感的事物

之间的"联系"是否正确、真实、有必然性，并不重要。只要这种

"联系”在时、空中曾经出现过，或者被一些占星家式的人物以

让人不知其所以然的方式强调过就行。正如狗虽然不了解为

什么灯光会和肉一起出现，但看见灯光仍然会产生兴奋情绪；

古人虽然不了解星相为什么会和外族入侵联在一起，但看见

了天狼星仍然会惶惶不安一样。三级反射就不是这样。当三级

反射通过自己的活动，把那些比较深刻真实的新的条件联系

建立起来之后，那些原先没有激发审美效应功能的事物，就会

具有激发审美效应的功能，而当这种新建立的条件联系又被

更深入发展的三级反射活动所否定时，那具有了激发审美效

应功能的事物，其激发能力又会归于覆灭。正如一个实验科

学家，当他发现某-个设想可能会导致他的研究大获成功时，

他会对这个设想爱之若狂，而当他通过进一步的思考，发现这

个设想并没多大价值时，这个设想对他的情感，也就失去了很

大的激发作用了。

  《左传》中《唇亡齿寒》的故事，可以从三级反射对否定性

感觉、情感的引发方面说明这级反射审美情感活动的特殊规

律。在虞国国君看来，晋献公想跟他借条道路去攻打虢国，是

一个与他无关痛痒的中性事件，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感

觉、情感反应，因此就想答应下来。而在当时看起来，这个事

件本身确实也是中性的，晋国并没有攻打虞国，虞公也未体验

到挨打之痛。可是这个中性事件使虞国大夫宫之奇的反应却

大不相同:他急坏了，急忙去劝虞公不要答应晋国要求，并以

唇亡齿寒作喻。但虞公不听。宫之奇悲叹之后，逃出虞国而

去，后晋果灭虞。这里，高度的理性能力，使宫之奇在中性事

件的触动下，就引发了"齿寒"之感，亡国之悲。而另一个低能

的虞公却要到成为阶下囚之际，才会产生这种感觉情感的。这

也说明，引发感觉情感活动的导火线长度，与理性认识能力的

伸展长度，是有着正比例关系的。

  正因为三级反射活动(即理性活动，和审美情感活动有着

这种联系，因此，一个人的深刻强大的思维力对于培养、形成

他的深远，广阔的审美情感，有着巨大的促进作用。这就体现

出智育的提高也能对美育的发展有积极的作用。因而，这一

机制，是很值得教育、美育工作者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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