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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感的结构和功能 .8. |
c.立典型于情感
下面,我们要把情感体验的检验这一法则推进到艺术典
型的创造这一领域中去,进行一番考察。应该说,在艺术典型
的创造这一极为重要的领域里,混乱也是尤为严重的。不错,
由于艺术理论家们的大量工作,艺术典型应该具备什么特征,
又应以什么方法来从事典型化的创造,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理
论,也总结出一套套的手法。现代作家,在典型化理论及手法
的武装上,比起历史上的作家可以说都要精良得多。然而,遗
憾的是,现代作家在塑造艺术典型的事业上,并不见得比历
代作家作出了出色到可以令人惊叹程度的贡献。马振方同志
曾这样谈到这方面的情况:"当代小说作者无不重视性格的创
造,了解共性、个性的分别。然而作怪,不少作品的人物没有
性格。并不了解上述名词的罗贯中、施耐庵、蒲松龄、曹雪芹,
却为我们创造了货真价实的性格。""那些古典作家全不汲汲
于抽象的共性、个性,也无意分别人物的类型,只是依照生活
的模样,创造具体的整个人。""《聊斋志异》写了青凤、小谢、红
玉、连城、连琐、晚霞、香玉、翩翩、婴宁、白秋练等几十个钟情
的青年女性,其性格特征到底有些什么不同,恐怕连作者蒲松
龄也说不清,更说不全,或者根本没有去想。然而无妨,读者
不会认不出她们,因为每一个都是完整的活人,有自己的心
地、性情、音容笑貌,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而今有些作
者,故意为人物安排这样那样的共性和个性,蓄意制造不同的
类型,好象人物性格可以象垒积木那样用几种特征拼接而成。
个别作者甚至采取摊派的办法,张三好动,李四好静,王五心
直口快,赵六拐弯抹角……以为如此相互对比,就可写出不同
的性格。其实,只是在人物头上贴起标签,与创造性格没有任
何共同之处。"(马振方:《论小说的人物创造》,载北京大学《大
学生》1981年2期23页)
当代作家中这种相当普遍存在的"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情
况,其造成的原因何在呢?从我们的研究角度来看,重要原因
之一就在于忘记了在运用创作方法时,必须时时以情感体验
来检验这一最终标尺。古代的和历代的作家没有现代作家那
么些深邃庞大的理论武装,反过来说也给他们造成了一定的
有利条件:负担轻,可以紧紧依靠自己的情感体验的直觉作前
导。这也就使他们抓住了艺术创造中的最根本的东西。当然,
缺乏丰富的艺术手法,创造的艺术典型未免粗糙些,但只要有
动人的根本要素在,淡妆的美人也会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而
现代作家如没有清醒的头脑,便不能举重若轻,牵住牛鼻,而
变得手忙脚乱,受到自己的工具——创作理论和方法的"报
复"。
其实,这样一个事实是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今天我们的
艺术遗产中所拥有的大量光辉夺目的艺术典型,并不是历代
作家有意识地运用我们今天所明确规定的典型化手法创造出
来的;正相反,我们今天所明确规定了的典型化原则和手法却
是从历代作家的艺术典型身上抽象出来的。我们没有首先摸
清这种"无意插柳柳成荫"的奥妙机理,便匆匆忙忙地以那些
挂一漏万、舍本逐末的典型创作法去炮制"艺术典型",其结果,
当然十有八九是"艺术典型"炮制出来了,很符合各种"典型条
件",然而毫不动人,其本质当然也就不会是真正的艺术典型。
不必举例,这样的"艺术典型"我们见得是实在不少了。这些
教训促使我们反省、深思:在我们典型化的规律中,究竟还漏
掉了什么最根本的东西呢?究竟还有什么奥妙的机理没有"悟
透"呢?结论就是没有给情感反映这一因素以首位的重视。
说起来也很明显,艺术史告诉我们,生活中所有可作为
"艺术典型"的原型和要素的发现,首先就靠感觉的反映、情感
的反映——强烈的感觉、强烈的情感。这和科学研究的对象
物的典型——如物种间进化过渡的中间型物种典型鸭嘴兽、
始祖鸟——的发现不同,那种主要靠的是理性的分析。巴札洛
夫,这是屠格涅夫在《父与子》中塑造的著名艺术典型。触发屠
格涅夫创作动机的,是一个真实的青年医生。屠格涅夫写道:
"主要人物巴札洛夫的基础,是一个叫我大为惊叹过的外省
青年医生的性格(他在一八六零年以前不久逝世)。""这个性
格给我的印象很强烈,同时却不太清楚;起初我连自己也不能
透彻地了解它"。(引自《关于<父与子>》,见蒋路译《回忆录》,
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请注意这个"大为惊叹","印象很
强烈",这都是感觉和情感反映及其强度的标识,这都是"艺术
典型"会塑造成功的最可靠标识。但同时,我们也要注意,此
刻屠格涅夫的理智上并"不能透彻地了解它"。遗憾的是,我
们的许多作家在打算塑造一个"艺术典型"时,情况却恰恰相
反,既不"惊叹",也没有"强烈的"印象,倒是在理智上"了解"
得"十分透彻"。这怎么能塑造出有独创性、首创性的新艺术典
型呢!
照我们看来,屠格涅夫创造"巴札洛夫"这一艺术典型的
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典型——不过不是艺术典型,而是我们进
行创作规律研究的科学典型。这一典型启示我们认识到,不
管你打算采用"原型法"还是"揉合法"塑造艺术典型,这一"原
型"或某些用来揉合的"要素",必须能给你以强烈的感受,引
起你强烈的情感。如它们不能,你就应干脆罢手,因为这里面
没有构成艺术典型的基本成分。杜勃罗留波夫在他的《黑暗
的王国》一文中写道:"……一个感受力比较敏锐的人,一个有
'艺术家气质'的人,当他在周围的现实世界中,看到了某一事
物的最初事实时,他就会发生强烈的感动。他虽然还没有能
够解释这种事实理论的思考能力;可是他却看见了,这里有一
种值得注意的特别的东西,他就热心而好奇地注视着这个事
实,把它摄取到自己的心灵中来,开头把它作为一个单独的形
象,加以孕育,后来就使它和其他同类的事实与现象结合起
来,而最后,终于创造了典型,这个典型就表现着艺术家以前
观察到的,关于这一类事物所有个别现象的一切根本特征。"
(见《杜勃罗留波天选集》第一卷,271页)我们注意到,在这
段话里,"强烈的感动"和艺术典型的创造,又有着因果的联
系。我们不知道杜勃罗留波夫是明确地意识到了这点,还是
凭着一种天才的直觉指出了这一点,我们自己却认定,这两者
之间的关系是必然的。这也正是古典作家能够"无意插柳柳
成荫"的奥妙所在。
王朝闻先生曾经这样探讨过无意地不自觉地创造了艺术
典型的原因:"常常不是自觉的要创造典型而止于肖像描写,
但结果这肖像竟然成为了典型了的。比如维拉斯贵支的《伊
诺圣德十世》,是肖像也是典型。因为它恰象一个自负、威严、
顽固的统治者。戈雅《着衣的马哈》,当然是十八世纪末西班
牙颓废风尚中许多没落贵族阶级妇人的放荡、浮薄而富有魅
力的所谓马哈式的代表型。……我们无以考察这些以真人为
对象的肖像的作者,当时的意图是不是要借此创造典型,但我
们可以断言,以真人真事为描写对象,不必加以过多删节与取
自其他人的补充,它可以成为典型的形象。不自觉的创造了
典型的主要原因,不能不说由于现实本身就有典型性的人物
存在着的缘故"。(王朝闻:《新艺术创作论》,1951年版,
134页)这当然是对的,正如科学家能够发现一种典型事物,
是因为客观世界中本身就存在着这种典型事物一样。然而对
艺术典型,这样的讲法还应该有所补充,那就是:可作为艺术
典型的事物,本身就有着这样一种特性,它可以使人们不自觉
地尤其注意它、尤其强烈地感到它、尤其情不自禁地对它发生
强烈的情感反映。作为艺术家来说,也往往会不自觉地在情
感的驱使下,尤其着重地表现这一事物和某些特征。王朝闻同
志还说:"典型,并不全是手艺高强的作家巧妙地制造的,主要
是辨别能力高强的作家,尖锐地从丰富的生活实际感觉出来
的。"(同上书140页)这很精辟。我所要补充的另一面就是,
即使对于辨别能力不高强的人,对这一艺术典型的生活原型,
也是能够相对更多地引起感觉、注意、情感反应的。这正是艺
术典型和科学典型的本质区别之一。
在塑造艺术典型的活动中,还有一种值得注意的现象,那
就是,许多杰出的作家艺术家往往在完成了自己的艺术典型
的塑造,把它推向社会,引起了巨大的社会反响之后,也还
没有透彻地了解或者也还不能够很清晰周详地说出对自己的
"精神产儿"的典型意义的理解。而对这些艺术形象的典型意
义作出更深刻正确说明的,往往是后来的一些思想家的工作
成果。我国著名戏剧家曹禺先生对自己的名剧《雷雨》的"主
题追认",就是一个有趣的例子。这里,让我们再重复杜勃罗
留波夫这句话:"思想家,或者,说得更简单一点,也就是有推
理能力的人,也能够把那些被艺术家的艺术根据生活所再现
出来的形象当作真正的事实来利用。有的时候,这些形象的
本身,甚至能够启发这些有推理能力的人对于现实生活的若
干现象,构成正确的概念。"请注意,这里,"再现形象"在"构成
正确的概念"之前。这一序列,在我看来决不是偶然的,它可
以看作是人认识发展中从低到高的不同逻辑阶段。(请不要得
出极端的结论,即认为我断言艺术家不能形成较正确的概念;
不过,即使在同一个艺术家的身上,"再现形象"和"构成正确
的概念"两者之间,也会存在着这种"非同步性"的现象)鲁迅
先生塑造了阿Q这个艺术典型。他曾说他是"依了自己的觉
察","要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魂灵来"。(见《鲁迅全集》第
七卷,445页)我们不知道鲁迅先生对于自己的"阿Q"的"阶
级性"、"民族性"的典型意义是否还有更周详科学的说法,但
鲁迅先生没有为此写下更多的论述却似乎是没有问题的。由
此,也就引起了后来中国、甚至世界思想界的连篇累牍、旷日
持久的论争。而且,似乎还没有十分清晰的结论。然而有趣
的是,人们并不因此就否认"阿Q"的典型意义。鲁迅先生也并
没有因此而把"阿Q"形象的塑造推给今人。
懂得这些,对于独创性的艺术家首创全新的艺术典型是
尤其重要的。社会历史总是在人们的愿望和需要的趋向上前
进的。这种愿望和需要是有层次有阶段地在发展,历史的前
进也相应地表现出层次和阶段。但是,当每一个新的层次和
阶段来临时,人们并不是能够首先从理性上清晰地看到它的
性质和内容,而是首先从感觉中依稀地感到它的。也就是说,
新层次新阶段的内容和性质,总是首先以潜意识的"形式"出
现的。当然,正因为是潜在的,所以它的所谓"形式"也是不可
见的。不过,由于这种"意识"毕竟存在于人们心里,所以,它
总使人们不安地处于一种朦胧的期待状态。处于这种朦胧期
待状态的人,往往会不自觉地对于客观世界中的某些事物、现
象、属性感觉敏锐、情感强烈。人们如多次地分析自己的感觉
和情感变动的原因,就会发现,原因正在于那些事物、现象、属
性,由于它们恰恰是自己那朦胧中期待的对象物。而且他们还
会发现,自己感觉和情感反应的强度,正和那些事物、现象、属
性迎合自己需要的程度成正比(这种微妙心理反应的一个具
体例子是: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中,薇拉发现自己对
吉尔沙诺夫已有超常感情的反省过程)。也就是说,人们在某
种对象物身上发现了自己,而这对象物其实就成了人们潜意
识的外化物——具有了可见形式的感性显现物。这一对象物
由于集中地寄托了这种需要和愿望而具有了普遍性,因而也
具有了典型性——艺术典型性。我们在屠格涅夫遇到巴札洛
夫的原型后产生的一系列感觉、思索、酝酿过程中,看到的正
是这种情况。
简单概括一下,我要说:没有什么能使人们产生普遍深刻
的情感共鸣和熟悉感的真实形象或艺术形象,会没有艺术的
典型性;同样,也没有什么艺术典型会不引起人们普遍深刻
的情感共鸣和熟悉感;而且,艺术典型化的程度正是由人们情
感和熟悉感反应的强度来标识、衡量的。作为独创性的艺术家
作家,应该是信赖地凭着自己的感觉和情感去发现典型,去检
验自己对于典型的描写塑造的成功程度的;从感觉和情感反
应出发,受感觉和情感反应检验,是发现和塑造出艺术典型形
象的最根本保证。
不过,我们并不是主张典型化的理论和方法无足轻重甚
至反而有害,我们只是反对那种舍本逐末的典型化理论、方法
及其运用。我们主张恢复情感和感受这一因素在典型化方法、
理论中的权威地位。当然,情感及感受的出现和变化有其自
身的内在运动规律,不是可以随意操纵的。它犹如小苗的生
长,只能顺其自然,不能硬拔硬拽。然而,人们对情感和感受
的出现和变化,也不是无能为力的,人们可以有意识地按情
感、感受的活动规律去创造条件,促进它们活动起来。犹如人
们虽不能拔苗助长,却可以浇水施肥促苗生长。这就是既不
违其自然,也不放任自流了。具体地说,就是艺术家作家要尽
可能全身心地浸入到广阔丰富的社会生活中去,把自己感应
的神经广布到社会的机体中,缠绕到时代的脉搏上。这也就是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的,有意识地寻求和促成无意识的冲动。这
种努力的程度,往往就决定着作家伟大的程度。正如别林斯
基所说:"越是大天才,他就越是他的时代的儿子,他的世界的
公民,……"(《别林斯基选集》第一卷,107页)
做到了以上这点,艺术家情感和感受就有了更深厚的来
源,创造艺术典型也就有更大的可能,这时,典型化的一些方
法,才有了自己的工作原料。不过即使在此刻,我们还应该强
调,这些方法只能是进行创作构思时的探测器。它们的使用,
只有在艺术家心灵中情感体验的潜流不断因被触发而喷涌
时,才能认为是有效的。这点我们前面己经谈及。作家主要
是靠体验来工作的。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作家也在真实的
客观环境中生活、感受:温寒饥饱、喜怒哀乐。"这就构成了作
家创作的基础。然而这还不够。因为作家要描写形形色色的
形象,所以他应有更多种多样的体验。他可以设定各种外界
条件,然后自己钻进去设身处地地进行体验。正如阿·托尔
斯泰所说的:"在自己身上去寻找那样的主人公,那样的犯下
滔天大罪的凶手,满腔热情的人,嫉妒的女人,骗子手或庸夫
俗子……¨(阿·托尔斯泰:《我们怎样写作》,《论文学》204
页)这种体验是可能的。因为人性的基本自然成分是大致一
样的,决定人的性格、思想、行为区别的最主要最显著的因素
是社会环境和历史条件的不同。所以,只要能设身处地,尽
量忘掉原来的"自我",就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进入新的别人的
"自我",发生和别人接近的情感。然而,毕竟是存在决定意识,
作家艺术家要完全忘掉原本的"自我"是不可能的。犹如七十
二变的孙悟空,还免不了要在"庙"里的"旗杆"上露出自己尾
巴的原形。所以说到底,这种在假设条件中的体验,仍须以作
家亲身对生活的真实体验为凭。这种真实的体验才是作家创
作的"基础的基础"(马振万语)。高尔基能够塑造那么多俄罗
斯底层人民的形象,巴尔扎克能够塑造那么多栩栩如生的十
九世纪法国社会各阶层人物的形象,无不得惠于这一主要源
泉。反之,艺术巨匠托尔斯泰由于缺乏这一源泉,所以《复活》
写得极为费力,持续十年。他深有体会地说,"柯尼的故事不
是产生在我的心里,因此才写得这样困难"。"最清楚的是那些
直接来自生活的图画。"(转引自北京大学《大学生》1981年2
期,20页,马振方文)无怪乎鲁迅先生说:"作品大抵是作者
借别人以叙自己,或以自己推测别人的东西。"(鲁迅:《三闲
集·怎么写》)车尔尼雪夫斯基也说:"谁不以自身为对象来研
究人,谁就永远不会获得关于人的深邃的知识"。(见伍蠡甫主
编《西方文论选》下卷217页)
体验极为重要,又极为复杂。它是复杂的生命体的最错
综的反应;它又是人对于一个可分解为无数侧面、因素的外部
整体世界的无数小感觉的总融合。人类理性活动只能从不断
增多的侧面和不断推进的阵地上向这一总感觉的构成及其内
外成因接近,但却永远不能穷尽它们。所以,一个作家,他固
然应该力求尽可能多地理解自己的体验,但他永远不可能完
全搞清自己的体验。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只要他坚持以自己
的体验情感作为创作基点,他坚持体验情感大于理智,他就不
会丧失自己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价值——尽管可能是并不大
的,然而却是真诚的艺术家。而只要他是一个真诚的艺术家,
他也就会多少为人类理性的发展作出自己有个性的贡献。因
为他的作品中保全了体验和情感的真实和完整。这就保持了
第一手材料的真实性,为思想家们的工作创造了减少失误的
前提。犹如一个儿童的母亲,虽然她的儿童心理学生理学知
识可能零星欠缺,但却能十分生动地描绘自己孩子的行为、脾
性、甚至惊人准确地捉摸儿童的想法,推测儿童可能的行为,
使仅仅有一般儿童心理学知识的专家也一时不能比及。但儿
童心理学家却能从这个母亲所提供的真实生动的描述,达到
对儿童行为发展规律的更深刻的理解。
思想家和艺术家不同,他们不能允许模糊交融的东西左
右自己,而要通过分析和综合,来给事物以一般的统一的定
性,作出规律性的概括,以能达到预见。但是他们据以包围对
象物的侧面(学科门类)是有限的,据以进攻的前提(人类已有
的科学成果)也是有限的。所以,他们的理论结论,他们关于世
界规律性状的一般结论,总是粗糙于或者说简单于他们本身
所能体验到的东西。但是,作为思想家他们也只能如此,因为
如果不允许他们的思想超越一些感觉体验,他们也就完全不
能作出预见。(这一点,和作家恰恰相反:如果不允许作家作品
中的感觉体验超越一些思想,他也许就始终没法落笔进行首
创性、独创性的工作。)而一个不能预见的思想家,其存在的
价值和意义是近于零的。再回过来谈作家,我们应该看到:尤
其是独创性的作家,他必然是能早于思想家而表现出世界和
人心的真实脉动,他们在认识社会与人心发展的工作中,起着
最敏感最前沿的感官作用。而感性的认识和理性的认识有着
逻辑上的先后性、非同步性,因而越是首创性的视野广阔的伟
大作家,往往会越早越明显地暴露出自己的艺术典型和概念
体系之间的不统一,这是不奇怪的。这种不统一,在面临新的
历史发展阶段的任何人身上都是存在的,只不过在伟大的艺
术家身上,它最早地、而且分外鲜明雄伟地通过艺术家自己塑
造的公之于众的艺术形象,凸现出来、暴露出来罢了。消灭这
种不统一,也正是人类理性在新的历史阶段所面临的课题。
当然,作为有社会责任感的首创性的艺术家,他自己就应
该着手来努力消灭这种不统一,而且正是他自己才有可能首
先着手来消灭这种不统一。由于他是凭着自己丰厚的生活体
验、积累,来塑造艺术形象的,所以,他拥有对自己的艺术形象
的最切实的感性认识。这种感性认识既然产生于真实的活生
生的发展着的生活本身,它必然就包含着那种能深刻阐释这
发展着的新生活现象的内部运动规律的新概念和意识体系。
而要把这包含着的新概念和意识体系从感性认识里提炼、抽
取出来,有待于作家艺术家对当时人类己有的较先进思想意
识体系和科学成果的汲取,有待于感性认识的更丰富积累,这
需要有一个时间过程。但是,既然艺术家最先最切实地占有了
对自己的艺术形象的感性认识(表现为他首先创造了这个有
真实感的新艺术形象),那么,艺术家就有可能首先着手凭着
自己的感性认识,向新的概念和意识体系上升,并且首先向自
己头脑中被传统灌输进去的旧概念、意识体系宣战。金开诚先生
说:"表象虽然不能深刻反映事物的本质,但它是在实践中
直接产生的,是客观事物的直接反映,直接与无比丰富复杂、
无比生动多变的客观世界紧密地联系着,因此表象的运动一
方面受到概念活动的制约,另一方面又可能反过来同比较稳
定的概念性认识发生矛盾,进行挑战,从而成为人类发展真
理性认识、修正错误认识的一个重要契机。"(金开诚:《文艺心
理学论稿》第63页)我们说,这一过程,能够由表象运动的积
极承担者作家、艺术家自身开始,应该是可以理解的。
其实,当我们具体观察一些伟大作家、艺术家的工作过
程,就可以看到,还在他们进行创造想象的过程中,就己经反复
地进行着这种调节艺术形象和概念体系之间的矛盾冲突的努
力。列夫,托尔斯泰在塑造安娜·卡列尼娜这个形象的具体
构想过程中,大幅度调整了他原先对这个形象的总体评价,就
是一例。艺术家这种调节"冲突",消灭"不统一"的努力,还可
能使他创造的艺术形象和事件更真实、深刻,并体现出更多的
必然性。例如,用我们这些后人的眼光来评价,我们今天所看
到的安娜这个形象,似乎就比托尔斯泰最初所草拟的那个安
娜形象,具有更多的内在合理性与历史必然性。当然,即使到
了作品写成之后,这种调节"冲突"、消灭"不统一"的工作,也
完全可能仍未大功告成。还说安娜吧,对于她的悲剧的历史
必然性和深刻社会意义,托尔斯泰的认识,就不可能达到今人
所达到的那种深度。不过。只要艺术家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他也就算尽了自己的职守。更深刻的理解,总是属于占有了
更丰富的感性、理性材料的后人的。而乼这駬,橹们乿要指出,
艺术家这种调节"冲突"、消灭"不统一"的努力,也即追求艺术
想象中高度清醒和自觉的努力,应以不影响情感和体验的真
实感为限度,否则,就会从另一个更根本的意义上影响了对自
觉的追求,阻碍了自觉的早日到来——因为破坏了为实现自
觉而工作的人类集体的理性活动所由以进行的前提:占有的
生活现象和经验等材料的真实可靠性。在上述限度内追求自
觉性的艺术家,是思想型的艺术家。他们无疑地占有着艺术
家等级的最高层次,艺术通过他们会发挥出自己对社会对人
类的最大进步功能。而如果越出上述界限,那就会成为艺术
型的思想家。虽然还留有艺术二字,但大类已归到思想家名
下。他们中的优秀者,对社会的自觉与进步,自然有其极为重
要的作用,但那却是属于另一种结构的功能范畴的。这一区
别,也是应该提请注意的。一般来说,艺术家和思想家应该有
这样的关系:他们首先保持自己的职业个性,然后也相互接
近,他们首先发挥自己的特殊作用,然后也携手共进。
现在我们略加回顾,就会想到,也许正是因为文学艺术创
造和艺术家真实的情感、感受、体验有着这样相依为命的关
系,才使别林斯基要把艺术创作和不自觉的做梦相类比,并且
排斥其中应有自觉活动的。当然,这毕竟是过于简单化和肤
浅的,所以后来别林斯基对自己的观点也有所修正,给予自觉
性以一定的地位。不过,别林斯基并没有走向另一个极端,而
是仍然牢牢地坚守了艺术创造最主要的命脉。他说的"在艺
术中,起着最积极和主导的作用的是想象"(见《别林斯基选
集》第二卷,417页)便是表现之一。诚如普列汉诺夫所说的:
"别林斯基在自己活动的最初两个时期(也就是在迷恋黑格尔
的绝对哲学以前的时期和迷恋它的时期),曾经认为不自觉性
是任何诗的创作的主要特征和必要条件;后来他对于这个看
法就讲得不那么肯定了,可是他从来也没有否认不自觉性在
真正艺术家的活动中的巨大意义。"(普列汉诺夫:《别林斯基
的文学观》,见《古典文艺理论译丛》1966年,第11册,127
页)(这里,我们看来要补充几句,以排除一种十分可能存在的
错误想法,即:确认不自觉想象就等于确认这种想象中可以不
存在理性活动。其实,就是在最不自觉的梦境想象和最自由
浪漫的神话想象中,也都有理性活动存在的——只要这种想
象中有惊疑,有问答,有判断,有主人公对于克服困难达到目
的的思考等等,而不管程度深浅如何。当然,这种理性活动主
要是以想象者在实际生活中所积累的大量直接感受、经验、常
识为材料进行的;所以它往往首先擅长于处理的是事物发展
的具体的"怎么祥",而不是上升到广阔、普遍意义上的"为什
么"。)毕竟别林斯基是缜密、谨慎的,他对自己的修正是有分
寸的,因而最终他接近了正确的位置。这是极不容易的,因为
即使在今天,能够接近这一正确位置的人还不多,然而这却是
十分必要的,首先是对于艺术家来说。原因就在于今天的艺
术理论汗牛充栋,影响极为普遍。要想使艺术家因保持淳朴
无知而凭直觉表达真实,只是幻想。所以,就应该干脆地迎上
前去,穿过复杂,抓住核心,牵住牛鼻,达到更高意义上的简明
单纯,这样,艺术家就能够解除顾虑,既不拒绝逻辑体系的帮
助,又主要依靠自己的情感和体验,开拓其源头,信任其价值,
汲取其活力,进行艺术的创造。这样,艺术家也就能够充分地
为社会实现其"显现感性"的主要作用,从而也就为思想家(包
括科学家等等)完成其"理性征伐"的作用创造了良好的必要
的前提。艺术家和思想家通过各自的工作,对于社会进步的
既相区别又相合作的推动作用,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用别林斯
基下面一段活来表述:
"人们看出,艺术和科学不是同一种东西,却没有看到,它
们的不同,根本不在内容,而在处理这一内容的方法。哲学家
通过三段论法,诗人通过形象和图画而发言,可是他们所说的
都是同一件事。……这一个证明,另一个显示,同样都是说服,
只是这一个通过逻辑的论证,另一个通过图画。但是对于前者
只有少数人来倾听,来理解,而后者则是大家。社会的最崇
高、最神圣的利益,就是同等普及于社会中每一个成员的社会
本身的幸福。而通向这种幸福的道路,就是自觉,艺术能促进
自觉,并不下于科学。在这里,科学和艺术同样都是必要的,
科学既不能取艺术而代之,艺术也不能替科学代庖。"(别林
斯基:《一八四七年俄国文学一瞥》)
一般来说,只要我们不把这段话作简单的和静态的理解,
即:注意到用图画来"显示"这一过程中,自动性因素的存在,
同时又不满足于这种自动性,而努力使它上升到自觉性;注意
到"显示"和"证明"之间非同步性一面的存在,同时又不束手
静观这种非同步性,而发挥主动积极的精神,促成前者向后者
的迅速飞跃——我们的做法就能比较地接近真理了。在这一
指向上的文艺创造,也就可能造成真正的文学艺术,即成为具
有高度审美功能和高度生理进化、社会进步功能的统一体,从
而为社会为人类的幸福和发展,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
结束语
对于美感的奥秘,这个迷乱了多少智者、哲人的炯眼,并
至今还困扰着人们的"千古之谜",我的回答梗概如上。简要
重申一下,这个基本看法是——
其一,运用系统论的方法,可以帮助我们大抵把握美感的
以唯物的一元论为基础的逻辑结构全图,也就是我们在前面
所提出的"一元论三层次美感体系"。请注意,这个"一元"本
身就包括了机体部、感官部和中枢部三部分的美感活动的物
质过程。至于"三层次",是指在中枢部活动中,与三种反射结
构相对应的三种快感美感活动方式。把握了这个一元论三层
次的美感结构体系,及其内在的既层层因依又层层级进的逻
辑关系,就能够帮助我们更有效地"按照美的规律"创造
美——美的艺术和美的生活,从而造福于人类。
其二,运用进化论的方法,则可以帮助我们大抵把握美感
活动在人类进化和社会进步中的积极功能。也就是我们观察
到了:在人体三个组成部分、以及中枢部三级反射结构先后发
达起来的进化过程中,甚至在人类社会不断发展的进步过程
中,人们对美感的追求,始终起着一种深刻而内在的积极定向
作用,有着一种天然的合理性与进步性。这就使人们能够更
信任美,更理直气壮地确认人类对美的热爱和追求,从而在有
力地推动人类创造美的事业的同时,也使人类个体的生理构
造和总体的社会构造,都获得长足的进化和进步。
在这些粗疏的看法里,究竟有多少真理的成分,我自己不
敢妄加判断。然而,有一点我是确信不移的,即:要使美学的
"斯芬克司"(注)跳下悬崖,我们不能象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
斯王那样,仅仅依靠机智和思辨,还必须依靠人类现已拥有的
多种科学成果和科学方法。这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为美学研
究课题本身的复杂性所规定的。
然而,神秘的斯芬克司之谜和深奥的美学之谜又有相通
之处,就是:它们的答案都只能渊源于人对于自身的深刻理
解。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吗?我却感到它是意味隽永的——
可以启发我们进一步思考美学在人类福祉中富有个性的独特
地位和作用,激励我们去做更勇敢、更辛勤、更细致的探索。
注:斯芬克司是古希腊诗话中一个人面狮身的怪兽。这怪兽坐在忒拜域外的
山上,背诵一个谜语,问路过的人:"什么动物早晨用四只脚走路,中午
用两只脚走路,晚上用三只脚走路;脚最多的时候,正是他走路最慢、体
力最弱的时候。"凡是回答不出的人都被吃掉了。俄狄浦斯前来猜破了
这道谜,他说是人,因为人刚生下来是手脚并用地爬行的,长大后用两
只勇走路,年老以后加上一根拐杖,又成了三只脚。斯芬克司听到谜
被猜破,就跳崖自杀了。感恩的忒拜人便立俄狄浦斯为王。
后
记
一
美学沉思,实际上直接启动于对生命和人的爱。在美学
迷宫中的漫游,使我觉得自己更接近了生命和人的奥秘。我早
就想不揣冒昧地把这菲薄的心得贡献出来。所以,此刻,当
我从本文的字里行间迎接读者审视的目光时,心情是愉快
的——我将专注地聆听这种审视的结果,并相信能从其中受
益非浅。
二
我的那篇长文——《系统进化论美学观》,共有四十万
字,是我在华东师范大学学习结束时的毕业论文。这里,要以
八万多字的篇幅来表述那篇长文中所提出的美学观,显然是
较局促的。不过,本文似乎也有自己存在的理由:它能够较扼
要、简明、同时也还比较完整(当然难免粗略)地向读者勾画出
长文中所详述的美学观的大轮廓。因此,我将它奉献在读者
面前,期望它能起到抛砖引玉、投石问路的作用。
三
这本小书能够面世,得力于各方面的帮助:我的毕业论文
导师、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西方美学史教师应以律(即应非
村)先生首先给了我热情的肯定;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金开
诚先生(《文艺心理学论稿》一书作者)也一直关注着此事,不
但花了大量时间审阅我的长女,而且及时给本文写下了充满
激励之情的《序》;学林出版社又给了我热情有力的支持和许
多宝贵的帮助。在此,我谨向他们一一致以诚挚的谢意。
作 者
一九八三年九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