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14.（01年9月24日传）梦如歌 与夏雨先生对话： 
1． “人们在尝试新的东西时并不受美的本能驱动”
说"喜新厌旧"是人类向上的天性,求美的本能，是一回事儿两个说法而已。难道您认为它们有何区别吗？同意这一观点，必须建立在承认“美是生命力”这一观点的基础之上。如果承认生命力就是美，那么，由于生命力之美的本质就在于生命不断变化、成长、发展——不断更新——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住生命力之美，因此，具有美的生命力的人，就会本能地追求生命力，也就是追求美（生命力就是美）。因此，可以说人在尝试新东西时，基本都是受美的本能驱动。就像我在《生命力就是美》一文（本网曾经刊载）中所说：“几乎一切狂暴的举动都象征着生命的挣扎，有些是有意识的，如角斗，大而言之是战争；有些是下意识的，如性本能；有些是被逼迫的、压抑的反作用力造成的，如郁积后的各种形态无节制的宣泄。所以，几乎一切狂暴中都含有对美的生命力的追求，只是这些追求皆已丧失了超我的控制，常常表现为利己损人。这种对美的生命力的追求，在人类善恶的天平上，就被视为一种邪恶，一种丑。”
比如，米兰·昆德拉说：“生理上的爱没有暴力是难以想象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 轻》）对于性爱来说，这句话可谓至理名言。但它还只是说对了一半儿。爱的暴力是指雄性的积极进取，它还需要雌性的温柔容纳。所以，生理上的爱没有温柔也同样难以想象。没有雌性的温柔容纳，爱的暴力就成为强奸――真理和谬误甚至没有一纸之隔，却仅由人的思想意愿为其划分出天壤之别。而爱的暴力就来源于生命之求美的本能——来源于生命力。对于社会人来说，没有两相情愿，爱的暴力就变成恶行。所以我们可以说：任何欲望本身无罪错，只有行为才分出罪错。禁欲主义的宗教和某些专制者的根本错误，就在于没有做出这种区分。
即使一个人疯了，其行为完全丧失理性，其本能的行为中未必就不包涵着求美的本能。只是要记住：事物客观存在的本质美——自然表现的生命力——与社会美是不同的，后者必然加入了人的善恶观、道德观。审美中的美与纯客观的美并不总是重合。无人否认，原子弹爆炸和火山爆发一样壮丽；山野中奔跑着弱肉强食的猛兽显尽其生命力之美。但是，当人受到其害时，就完全丧失对它们的审美欲而改用善恶观来评判了。

2．“求美并不厌旧”
本网刊载的《"喜新厌旧"是人类向上的天性,求美的本能》一文并非我所写的原文之全文，只是其第一段，现在我将第二、第三段附在下面，其观点正与夏雨先生相同。而且我解释了为什么人们始终喜欢古典艺术；为什么人类有时"求美并不厌旧"。

3．“求新并不是为了美”
这个问题似乎和第一个问题无大区别，在我的文章第一段中也说得较为明白。虽然人在求新时主观上常常并不意识到是为了求美，但是，对人而言，新事物的诱惑常常就是美的诱惑，因为新的、新鲜的、年轻的等等就是美的；而陈旧、老朽、衰老等等就是丑的——这完全符合生命力的内在自然规律。
例如凡是美的事物,我们都可以用生动、活泼、健康、年轻、新鲜、润泽、水灵、清香、鲜艳、生机（气）勃勃、生机（气）盎然、生龙活虎、朝气蓬（勃）勃、栩栩如生……所有这些词儿，都和生命、健美、青春、力量等具有生命力之美的内涵相关联。相反，我们可以用下列词句来形容所有丑的事物：死板、呆气（板）、僵化、陈腐、陈旧、老朽、衰老、萎顿、肮脏、腥臭、暗淡无光、萎靡不振、死气沉沉……所有这些词儿，都和欠缺或丧失生命力之美的事物相关联。我们在形容一个小伙儿、一个姑娘、一个社会、一幅风景画、一片自然景色、一匹小马、一只小鸟、一头老虎、一棵大树等等这些截然不同——所谓"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时，都可以用"生动"、"活泼"、"生机（气）勃勃"等等这些词儿，因为这些事物在具有生命力——万物的本质美上相同，它们都因富有生命力而显出其各自特有的可爱和魅力。在这一点上，仅仅在生命力这一点上，它们相同并因此而皆成为美的事物！相反，如果我们说它们统统都"呆板、肮脏、暗淡无光、死气沉沉、萎靡不振……"，就说明它们都是不可爱、没有魅力、令人生厌的，即没有或已经丧失了生命力的，即丑的。
凡有生命的肌体，它本身都是以客观存在的健康的体质和趋向某一物种的完善即完美形象，来求得生存的。所以人所具有的美的概念，就和生命及生命力的概念紧密相连——这也是人只是从自然学得审美的明证。因此，我们可以说：人类从古以来就把自然界（包括人自身）的生命力和使人想到生命力以及一切有益于生命力的事物，视为美的；把一切使人见到生命力衰退、死亡和生命的火焰熄灭以及有害于生命力的事物，视为丑的。而这种观念正是人从观察自然、对自然现象的感知和认识而来，并非出自人的先天的、纯主观的思想。
总之，新生的、年轻的，就是美的；陈旧的、衰老的，就是丑的。

附文：（《"喜新厌旧"是人类向上的天性,求美的本能》的第二、三段）
二“艺术的永恒魅力”
艺术品是人所创造的，除去舞台表演艺术和某些西方的现代派艺术如活动派、表演派艺术外，大部分艺术形式呈凝固或相对固定的状态（如绘画、雕刻、电影等），它们只表现事物的某一特定瞬间或部分瞬间。人类把他所喜爱、欣羡的事物的生命力的新鲜即美的形态，用艺术手段定格在某一种可将其完美的一瞬或部分瞬间永远保留和复现的材料上（如画布、石头、胶片、磁带等），犹如我们用冷冻手段保持美食的新鲜一样，艺术品留给人类对美的生命力的永驻长存的印记。所以，大部分艺术品的美，并非其自身运动的生命过程的表现，而是它竭力捕捉的世界万物的生命魅力之瞬间的固定表现。所以，完美的艺术品的魅力是相对永恒的。但是，人类生活的内容和形式总在不断地更新变化，艺术品的内容和形式也就会随之不断更新变化。由于人类喜新厌旧的本性，即使完美的艺术品，有时也会在一代或几代人的眼中受到冷落，因为他们不断地反复看到同一个“面孔”而感到厌倦。但是，人类个体的生命是有限的，一代或几代人过去，还会有下一代或不断更新的下一代人来到世上。由于人类对事物的本质美的感受是一致的，故凡是捕捉到事物的本质美即生命力之美的艺术品，其魅力就会在不断地被新一代人的发现和感受中永续长存（尤其是服装样式的周期性循环变化，最能说明这一点）。因此，当人看到他从未见过的上一代或上几代人所创造的、体现了完美生命力的艺术品时，他们仍然感受到它所“冷冻”的那种事物的生命力的新鲜魅力，并因激起自身生命力的反响而感动（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是吗？当我们在西班牙阿尔塔米拉岩洞中，看到两万年前的人类用粗犷而流畅的线条所刻绘的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动物时，竟会陡然激起我们自身生命力的反响，使我们振奋而激动——这就是艺术的永恒魅力所在。正因为每一代人都赞赏生命力的美，珍惜这美的最高体现——青春，所以，当每一代人看到古希腊的“米洛的维纳斯”或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像”等等这些前代大师的无数杰出的作品时，都会在他们那体现了人类生命魅力的几近完美的形象面前，为之屏息凝神，因在其中观照到在现实中求之难得，但是借艺术形式却可以永恒显现的人类理想美的完美表现而获得最大的满足。这就是老黑格尔所说的：美（即艺术）是“理念的感性显现"的含义吧。
有生命力的形态就是美的形态，无生命力的形态就是丑的形态。一切有生命力的形态都令所有的生命高扬、昂奋、向上；一切无生命力的形态都令所有的生命低落、萎缩、衰颓直至死亡。艺术既然是热爱生命、渴望生命力的活人而非死人创造的，其形态效果就应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在一般的审美意义上，我们可以随其所愿择其好恶与美丑。但是，作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当其创造艺术时，就必定要创造美的形态——有生命力的形态。无论是再现外在世界或表现内心世界，必定要以充满生命力的形式予以表现。即使再现或表现那些无生命力的事物，也只是、仅仅是为了在对比中加强生命力的表现！我们毫不怀疑：只有生命力是美的唯一标准，只有美（生命力）使艺术的生命永恒！

三． “新与旧”和“过去与现在”
人类的记忆有时也像艺术品或像录放影视的荧屏。人在记忆中把许多事件过筛——犹如艺术加工——剔除了污垢和渣滓，留下的尽是富有生气的美好的东西（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说，人忘记一些事情是有意的，是无意识中的故意行为，因为这些事情使他伤心或愤怒，所以人从心理和生理上都抗拒这一类的回忆和记忆。但我认为，深刻的痛苦和仇恨是很难被忘记的——因为它们打击、迫害生命力才使之永远刻骨仇恨），并将其定格在记忆的框架上，以便随时“翻找浏览”。如果手头有一样东西恰好就是那些如烟云般逝去的事件的物证，如一张照片、一颗红豆、一把小梳子、一片枯花或红叶……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陈旧的小东西，因能唤起我们“冷藏”在心中因而永远新鲜美好的回忆，而成为我们的小宠物，它们就不会因在现实世界中的陈旧而受到我们抛弃。我们珍藏它们，并非因为我们喜爱陈旧的东西本身，而是因为它们是一去不返的人生最美好的青春时代（或是比眼前更年轻些的时代）的象征物。它们仿佛刻印着我们曾经有过的年轻、美丽、富有激情和生命力的青春的幻象……正因为生命力是美的，所以逝去的生命力的美永远令人惋惜、怀念，时时幻想着能捕捉它们重新回来……这也充分体现了生命力的美——美的本质的魅力的普适性和永恒性。不是吗？世界各地不同种族的人类，千万年来都在不变地渴望着返老还童。尽管人类的思想和审美观因文化背景不同而千差万别，但唯有这个念头却是人人一致的，从古至今不改初衷——并非是要返回一个旧我，而是要返回一个重新年轻的、富有生命力的新我。由此可言：人类眼前的事物，凡其形象使我们想到生命、青春和力量——即生命力的，就是新鲜的、美好的；凡使我们想到衰老、死亡和无力量——即无生命力的，就是陈腐的、丑恶的。正像美和丑是相对的一样，新与旧也是相对的。时间是衡量新与旧的一般尺度，而衡量新与旧的绝对尺度，或说特殊尺度，就是生命力的有与无。就此而言，新与旧、美与丑的概念，并不完全相合于"过去"与"现在"的概念！我们记忆中的事件也许永远保留着它的新和美，而眼前的事件也许却显得旧和丑——不过这仅仅是表现在复杂的人类社会和人类审美中的一种例外，因为人类太惋惜生命的短暂，在主观审美中太多愁善感而又太强调这多愁善感的主观了。客观的大自然决不如此。大自然的法则永远是后浪推前浪、新浪掩旧浪，"陈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才是大自然的生命法则和美的法则！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